“我小时候问过我娘。”老太太说,“我问她,那个爷爷怎么不老。”
“您娘怎么说。”
张婶把炭盆往里挪了挪。“她说,别问。”
老太太择蒜的手一直没停。她这双手择了六十多年菜,指关节粗得变了形,指甲盖是扁的。
“我娘临走那年,我三十八。”她说,“她躺在床上,忽然跟我说起这件事。”
“她说她小时候,她娘也带她从那茶馆底下过。”
“她娘也跟她说过那三个字。”
叶峰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别问。”
“对。”张婶说,“三辈人,都是这句。”
她把择好的蒜倒进一只搪瓷盆里,端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帘那儿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小叶啊。”
“哎。”
“你要真去问——”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你自个儿小心。”
从酱菜铺出来,叶峰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雨小了,可天没晴,云压在山脊上,把整条街压得矮了一截。街面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中间那一溜被独轮车轧出一道浅槽,积着水。
他顺着那道水槽往东走。
这条街他走过六年。每个月初三、十八,跟着师傅下山采买,一根扁担两只竹筐,从街东头买到街西头。米面在王记,药材在同仁堂,酱菜只认街尾张婶那一家。
他从来没在茶馆停过。
那时候他十九、二十,师傅不许他喝茶,说他火气大,喝了睡不着。
那家茶馆在街东头,两层的老木楼,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个“茶”。
底下那间门脸不到三丈宽,门口支着个煤球炉子,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呼呼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