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未见过先祖跪拜仙坛、岁岁供奉气运的卑微,从未见过天灾肆虐、生灵涂炭的惨烈,从未见过天道枷锁、仙圣碾压的绝望,从未见过人族挣扎求生、浴血抗天的悲壮。
盛世于他们而言,不是先祖拼死换来的硕果,不是人道闭环的奇迹,而是天经地义、与生俱来的常态。
无需敬天,无需祀仙,无需隐忍,无需拼搏。人道自稳四时、自渡灾劫、自足民生、自凝气运,万物自生自长,万民自给自足。长久的绝对安稳,养出了绝对的惰性;长久的无需抗争,磨去了所有的公心与血性。
昔日万民,人人心怀社稷、谨记苍生,以公为先、以国为家,愿为人族存续舍生忘死;如今万民,人人顾念自身、贪图安逸,以私为先、以己为重,只求安乐度日、富足一生。
乡野之间,少有人再诵读先贤治世典籍,少有人再铭记抗天血泪史,少有人再坚守大公无私道心。孩童自幼听闻的,不再是先祖浴血破局的壮烈,而是盛世安稳的闲适;世人心中所求的,不再是社稷永续、文明不朽,而是个人富足、家族兴旺。
人心之变,润物无声,却颠覆根本。
若说天道外力之劫,是屠刀加身、生死立判的明劫;那人心私欲之劫,便是温水煮蛙、自毁根基的暗劫。明劫可奋力破之,暗劫却无药可医,唯有自渡。
九天之上,三清圣境,依旧静默无声。
昆仑玉虚宫,元始天尊端坐莲台,眸光俯瞰凡尘九州,将人间一幕幕私欲滋生、人心沉沦、社稷生变的景象尽收眼底。昔日人族人道闭环、斩断天道气运、跳出万古棋局时,他满心愠怒、万般震撼,却无可奈何。彼时人族大公无私、道心纯粹、秩序圆满,无懈可击、无隙可破,仙圣天道纵有通天手段,也无从制衡、无从插手。
可如今,看着凡尘盛世之下的汹涌暗流,看着人族自腐根基、自乱道统,元始清冷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淡淡了然。
“原来如此。”
元始声线平淡,无喜无怒,却道尽万古玄机,“天道枷锁,锁形不锁心;仙庭制衡,制外不制内。人族挣脱诸天桎梏,却终究逃不过自身心性轮回。”
他终于彻底明白鸿钧老祖万古布局的深意。鸿钧以天道棋局困万族、定轮回,从不是依靠外力永恒镇压生灵,而是看透了万事万物的本源:外力可破,心魔难渡;天道可抗,人心难正。
人族以千年隐忍、万代拼搏,挣脱天道外力的所有束缚,成就凡尘圆满、人道独立,看似跳出棋局、超脱天数,实则只是踏入了更深层的文明轮回之中。
外力尽除,方见本心;繁华落尽,方知真伪。
太清灵山,老子静观人间变局,道心通明无波,轻声叹惋:“天定兴衰可破,自定兴衰难违。人族得凡尘圆满,失万古公心,此乃盛极必衰的大道至理,非外力可救,非圣力可挽。”
昔日他言天道输局,是叹仙天失了人族气运、失了凡尘掌控、失了万古霸权。可如今看来,天道看似输了棋局,实则赢了轮回;人族看似赢了自由,实则迎来了自劫。
截教碧游宫,通天教主俯瞰九州,眸中怅然又释然。他一生逆反天道、对抗圣权,最懂抗争之难、破局之贵。他亲眼看着人族以最温柔的隐忍,破了诸天枷锁;如今也亲眼看着人族以最极致的圆满,滋生最深的内祸。
“无拘无束,方是最大桎梏;绝对圆满,方生绝对缺憾。”
通天缓缓开口,一语道破人道当下困局,“人族无需天道打压、无需仙圣制衡,便会自行兴衰、自行迭代、自行圆满。鸿钧所言不虚,从此万古,人族兴衰,只关人心,不关天道。”
紫霄宫深处,鸿钧老祖寂然端坐,万古不变的淡漠眸光,始终笼罩着凡尘九州。人间每一丝私念滋生、每一寸公心沉沦、每一缕社稷变局,皆清晰映照在他道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