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帝新政布告九州,浩荡王泽落遍山河,看似抚平了四方暗流,实则只是暂时压住了燎原星火。
礼法可束身,不可束心;政令可规整一时,不可逆转一世人心。
人族万古抗天,挣脱的是域外枷锁、天道掌控,换来的是凡尘自主、人道闭环。可天道从未教会人族如何制衡自己、如何约束私欲、如何在绝对自由中坚守本心。昔日有天外大敌压顶,万众不得不凝心聚力、弃私守公,以族群存续为唯一大道;如今外患尽消、天地无拘,深埋在血脉深处的生灵本能,便冲破了先贤礼法的束缚,肆意生长。
新政推行五年,九州表层依旧盛世斐然,五谷丰登、商旅通行、烟火万家,可地底的人道脉络、世间的人心秩序,已然发生了不可逆的偏移。
最先撕破表面平和的,是蛰伏数年、收敛羽翼的九州豪强部族。
豫州嬴氏经数年蛰伏,早已将吞并的百里公田彻底固化为宗族私产。当年畏于朝堂新政、暂且收敛的兼并之举,如今已然变得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嬴皋年老传位,将部族族长之位、宗族基业尽数传于嫡子嬴费,彻底打破了人族部族千年以来“择贤立长、公推首领”的旧规。
消息传开,九州震动,却无人能制。
此前部族首领更迭,需上报人皇朝堂,经百官核验、万民信服,方可承袭位份,恪守公天下选贤任能的铁律。可嬴氏此番嫡脉世袭,全程宗族自定、血脉自承,全然无视朝堂礼法、天下公规。
有豫州御史据实上奏,弹劾嬴氏私承部族、悖逆公制、侵占公田、祸乱乡土。朝堂依律下旨,责令嬴氏废除世袭、归还私田、认罪自省。
可嬴费接旨之后,当众搁置王令,拒不受命。
“天下太平,部族自守乡土、自耕沃土、自安族人,何错之有?”
嬴费立于宗族高台,直面朝堂传旨官吏,语气傲然,字字铿锵,全然不复往昔部族对人皇的恭敬臣服,“尧帝废天道祀礼,定人间自主;舜帝承公道正统,许万民自安。我人族不拜天、不奉圣、不屈仙,为何独要屈身于朝堂细碎礼法?部族基业,先祖耕耘、族人戍守,血脉传承,天经地义!”
一番言语,看似句句循人道自主之理,实则字字皆是私权割据之心。
更可怖的是,此番悖逆之举,非但未遭豫州乡民抵制,反而赢得了大半部族族人的拥护追随。数年私田滋养、宗族红利倾斜,早已让嬴氏嫡系、依附部族的乡民,尝到了私权世袭的甜头。他们不再信奉天下为公、万民共享的大道,只认宗族庇护、血脉相依的私益。
公心退让,私心上位;大道褪色,小利横行。
豫州嬴氏抗旨不遵,却无天灾降罪、无天道惩戒、无仙圣制衡。
这一幕,彻底打碎了天下部族最后的顾忌。
冀州姜氏、梁州姬氏、雍州姒氏等老牌部族,纷纷效仿,尽数废除公推之制,改行血脉世袭。九州大小部族,凡有底蕴、有实力、有人脉者,皆纷纷割据乡土、固化私产、传承血脉。
短短半载,九州大地数百部族,半数脱离朝堂礼法的严格约束,形成了一个个半独立、半割据的乡土私权势力。
公天下的乡土根基,自此彻底碎裂。
若说民间部族的私势割据是裂土之祸,那朝堂权贵的权柄世袭暗流,便是覆道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