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旱。
入秋以来,整整三月无雨。骄阳灼地,河渠枯竭,田亩龟裂,遍野禾苗尽数枯焦。原本岁岁丰熟的九州腹地,一眼望去尽是枯黄荒芜。风卷尘土掠过乡野,草木枯槁,炊烟稀疏,往年秋收满地、百姓欢颜的盛景,彻底荡然无存。
大旱突如其来,本是天灾,尚可人力补救。
寒浞早年勤政,每遇灾荒必亲下诏令,开仓放粮、减免赋税、遣官赈灾、疏导流民,岁岁安稳无虞。可如今暮年弛政、心力衰败,高居深宫不问民事,朝堂派系割裂、政令阻滞,一场天灾,硬生生演变成了人祸。
旱灾初起之时,地方州县屡次上奏灾情、恳请开仓赈济。
奏折递入阳城,却被朝堂两派相互推诿、层层压滞。
执掌内政财税的次子寒豷一派文臣,以国库需供养边军、储备军备、维持王城规制为由,拖延放粮、克扣赈款,迟迟不肯下发赈灾粮米。一众文臣官吏借机从中渔利,虚报灾情、截留粮款、上下勾结、中饱私囊,将救命粮米层层盘剥,真正落到乡野百姓手中的十不存一。
而执掌边军兵权的长子寒浇一派武将,闻讯非但不体恤流民、安抚地方,反倒借机发难。
寒浇坐镇东境,手握重兵,素来与朝堂文臣势同水火。得知文臣扣粮贪腐、漠视民苦,他非但没有上奏纠偏、为民请命,反而将这场天灾视作打击弟弟派系、夺权朝堂的绝佳契机。
他当众怒斥文臣祸害国家、贪腐误民、空耗国库、漠视苍生,扬言文臣不除,天下无安。同时擅自调动边军,进驻中原受灾州县,以“维稳赈灾、安抚流民”为名,强行接管地方粮库、管制州县事务、任免地方官吏。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不为救灾安民,只为派系倾轧、权力厮杀。
天灾在前,人祸紧随,层层叠加,彻底压垮了本就岌岌可危的民心。
中原各州,流民四起、饿殍渐生。无数农户颗粒无收、衣食无着,老弱饿死荒野,壮者流离四方。百姓苦不堪言,昔日感念寒朝盛世、称颂新王德政的民心,彻底消磨殆尽,化作滔天怨怼。
民间流言,如火燎原,愈燃愈烈。
“寒王怠政、权贵贪腐、二子争权、不恤万民!伪朝无德,天道降灾,此乃亡国之兆!”
“当年大夏清平、轻徭薄赋、敬天爱民,如今寒氏窃国、私欲横行、生灵涂炭!正统当返,姒氏当兴!”
蛰伏数十年的复辟之声、公道之论,借着这场大旱彻底引爆,传遍九州乡野、四方州县。
深宫之中,暮年寒浞终于得知天下惨状。
连日来各地灾情急报、流民暴乱传闻、朝野争斗奏疏层层递入,摆在案前。烛火之下,看着满目疮痍的民情文书、满目倾轧的朝堂乱象,寒浞枯坐良久,通体冰凉。
他不是昏聩至极的顽劣君主,半生勤政、一世精明,如何看不懂眼前局势?
天灾可治,人祸难平。天下之乱,不在枯田饿殍,而在骨肉离心、朝堂溃烂、民心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