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渊之盟既定,宋辽百年和平尘埃落定。宋真宗赵恒自视此战止戈安民、息罢二十五年边患,是足以传世的帝王功业,心中颇为自得、矜功自喜。对于力挽狂澜、坚请亲征、促成和局、保全社稷的宰相寇準,赵恒更是心怀敬重、倍加倚重,朝堂之上寇準声势极盛、朝野瞩目,一时无人能及。
然而这份君臣相得、帝王自得的局面,很快便在佞臣谗言中彻底崩塌。素来嫉恨寇準、此前因倡言南迁避战而遭鄙夷的王钦若,深谙真宗虚荣好名、内心怯懦敏感的弱点,伺机进谗、刻意挑拨,蓄意消解澶渊之盟的功绩、污名寇準的辅政之功。
一日朝罢,王钦若单独进对,从容讽谏真宗:“陛下可知《春秋》大义?古人城下之盟,以为大耻。所谓城下之盟,是兵临城下、被迫求和、屈辱缔约。昔日澶州对峙,辽军压境、兵临大河,陛下以万乘至尊、天子正统,被迫与敌缔约、岁币纳贡,此乃不折不扣的城下之盟!自古帝王受辱,未有甚于今日者!”
为彻底离间君臣、扳倒寇準,王钦若又刻意曲解当年亲征始末,恶意构陷:“当年寇準力请陛下亲征、强逼圣驾涉险,并非为国谋利、为社稷尽忠,实则是孤注一掷!彼时寇準将陛下身家性命、大宋国运尽数当作个人赌资,侥幸一战成和、博取功名,全然不顾君危国险。今日世人称颂澶渊之功、推崇寇準贤能,实则是掩陛下之辱、纵臣子之侥幸!”
这番谗言精准戳中赵恒心底最深的忌讳与自卑。赵恒素来好大喜功、看重帝王颜面,始终耿耿于怀纳币议和的缺憾,从未真正释怀澶渊和议的屈辱底色。经王钦若一番刻意抹黑、曲解是非,赵恒幡然变色,往日的自得矜喜尽数消散,自此心中郁结、怏怏不乐,对寇準的敬重信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猜忌、不满与疏离,君臣关系彻底破裂。
自此之后,真宗对寇準日渐冷淡、处处嫌隙,朝堂风向悄然逆转。景德三年(1006年)二月,赵恒借朝臣罗织的细碎过失,以“处事任意、无大臣体”的空泛罪名,将功勋卓著、刚正无私的寇準罢免相位,逐出中枢核心。
扳倒寇準、扫清朝堂障碍后,王钦若揣摩圣意、投其所好,为消解城下之盟的屈辱、粉饰帝王治世、重塑真宗圣明形象,向赵恒献上封禅泰山之策。他进言称,自古盛世明君皆行泰山封禅,以告功上天、彰显太平、昭示皇权天授;若陛下举行旷世封禅大典,便可遮掩澶渊缔约之耻,重塑圣德巍巍、天下归心的帝王盛名。
为打消真宗对“无祥瑞、不可封禅”的顾虑,王钦若更进一步蛊惑君心、妄言天道:“上古祥瑞,未必皆天授,人主至诚,即可感召上天,祥瑞可人为致之。”直白怂恿真宗人为制造天瑞异象、伪造天命吉兆,为封禅造势正名。
赵恒深以为然、决意推行封禅,心中却仍有最大顾虑:时任首相王旦老成持重、德望深重、坚守礼制、刚正敢言,执掌中枢多年、朝野信服,若王旦坚决反对封禅、直言虚妄扰民,朝堂舆论必将哗然,封禅大典势必难以推行。赵恒心中忌惮、犹豫不决。
王钦若见状再度自告奋勇,主动请缨游说王旦,事后回奏真宗,谎称已然说服王旦,王旦默许封禅之举。即便得到答复,赵恒依旧心存疑虑、放心不下,深知王旦秉性刚正、不会轻易屈从虚妄之举。为彻底收买王旦、堵其谏言之口,赵恒特设御宴召王旦入宫对饮,君臣欢洽、气氛融融。酒酣之际,赵恒特意命人抬来一樽御赐美酒,温情脉脉对王旦说:“此酒珍醇,卿可带回府邸,与妻儿阖家共享。”
王旦奉旨归府,开樽检视,赫然发现樽中并无美酒,尽数是价值连城的绝世美珠。王旦瞬间洞悉圣意:帝王以重利贿赂宰辅,只求自己对天书封禅、造瑞祀天的荒唐举措闭口不言、不予阻拦。深受厚赐、身被君恩的王旦进退两难,既不敢违逆圣意、直言强谏,又不愿同流合污、助纣为虐,最终只得默然沉默,自此对所有封禅祥瑞之事缄口不语、不再异议,默认了这场举国虚妄的闹剧。
朝堂宰辅尽皆默许之后,真宗再无阻碍,正式开启大规模造瑞封祀的荒诞朝政。景德五年(1008年)正月,赵恒在朝会上对王旦、王钦若等重臣妄称神迹,编造天命梦境:去年冬夜,有神人天降宫中、昭示天命,预言不久将有天书降临、垂示吉瑞,彰显大宋盛世、陛下圣德。
话音未落,地方与宫中官吏早已配合演戏,即刻上奏禀报:皇城左承天门屋南角,悬垂一道黄帛天书,凌空悬挂、异于寻常,必是上天降瑞、福佑大宋。赵恒顺势下诏,宣称得天书吉兆、受命于天,即刻改当年年号为大中祥符元年,以纪天瑞、彰天命。
祥瑞既定、天命已“显”,赵恒随即下诏议定大典,定于当年十月东巡泰山封禅。此番封禅行程往返历时一个半月,规制空前、耗资靡费、声势浩大。赵恒全程恭奉伪造的“天书”随行,亲赴泰山之巅祭天、行封礼,于社首山祭地、行禅礼,告功天地、粉饰太平;礼毕之后,又专程奔赴曲阜,祭拜至圣先师孔子,彰显崇文尊圣、礼乐治世之名,极尽盛世帝王姿态。
东封泰山之后,真宗的崇祀闹剧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二月,赵恒再度携“天书”远行西巡,远赴汾阴祭祀后土之神,极尽虔敬、大肆铺张。祀典完毕后,为彰显祀地功绩、纪念祥瑞,特将汾阴所在地宝鼎县升格为庆成军,破格抬升地方规制、以示尊崇。
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十月,赵恒为进一步神化赵氏皇权、构建自家天命道统,再度编造惊天神迹,宣称赵氏始祖九天司命真君赵玄朗降临皇宫延恩殿,亲授福泽、庇佑赵宋。凭空杜撰出一位赵氏道教先祖,将赵家皇权与天道仙祖绑定,神化自身统治合法性。同年,为彰显文治圣功、笼络天下儒士,真宗下诏加封孔子谥号,由旧谥升格为至圣文宣王,尊崇儒道、粉饰治世。
闹剧并未就此终止。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正月,赵恒又率百官远赴亳州,亲谒太清宫,隆重祭祀道教始祖老子李耳,下诏加封老子为太上老君混元皇帝,极力推崇道教、抬高道统地位,将举国崇道、虚妄祭祀推向顶峰。
伴随连年封禅祀典、举国崇道,真宗一朝大肆兴建宫观、广兴道宇。京师皇城、天下州县争相修建官方道观祠宇,朝廷专门设置配套官职,派遣官吏专职管理各地宫观、主持祭祀香火。同时创设宋代独有的宫观官体系,形成全新的官僚虚衔序列:此类官职多为荣誉性闲职、虚衔,任职官员无需赴任理事、无需履职治事,只挂虚名、坐领厚禄、安享俸禄优待。
自此,宫观官成为宋代官僚体系中特殊的冗余群体,既体现出赵宋朝廷深度依附道教、以道辅政的政治特征,更直接加剧了北宋立国以来冗官、冗费的积弊,官僚队伍愈发臃肿臃肿,朝廷财政负担持续加重,为北宋中后期的吏治腐败、财政困局埋下深重隐患。
持续数年的天书封禅、崇道祀神、虚饰太平,对宋真宗一朝的朝政格局、国库财政造成了毁灭性打击,消耗国力无数、虚耗民脂民膏。历次大典、宫观营造,耗资数额骇人听闻:单单东封泰山一场大典,便耗费国库八百余万贯巨资;其后西祀汾阴的开销,更在泰山封禅基础上再增二十万贯,尚且不包含亳州谒拜太清官的沿途耗费、礼制开支。
至于大规模皇家道观营造,奢靡浪费更是触目惊心。京师玉清昭应宫专为供奉天书、道祖而建,规制宏大、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仅宫内三座神像的镀金塑像,便耗用黄金一万两、白银五千两,整座宫殿两千六百一十间殿宇楼阁的整体耗资,更是天文数字、难以估量。若再叠加京城景灵宫、太极观及全国各州府兴建的无数官办宫观祠宇,举国崇道营造的总耗费已然无法统计、罄竹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