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
湘西北。
腊月里透着股阴冷,厂房顶上的明廊玻璃落满了煤灰与松针,将午后的光线过滤成一片灰蒙蒙的形状。
机加工车间的出厂检验台旁,围满了穿着沉重棉大衣的工人与技术人员。
几双沾着机油与铁屑的手伸过去,摸在刚从车床上卸下来的高压锅上。
高压锅上那股刚出油浴的防锈油味儿还没有散干净,沉甸甸地压在厚木桌案上,把桌面垫着的旧油漆板压得嘎吱作响。
“这东西……真能当高压锅卖?”
说话的是车间里的老钳工,手里还捏着一把卡尺。
他用拇指蹭了蹭锅沿上那圈粗犷的翻边,又掂了掂那厚得有些离谱的锅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三十多斤重的一口锅,光是锅壁就有六毫米厚。谁家媳妇能拎得动这铁疙瘩?再说了,高海拔野外营地煮个牛肉,用得着这么厚的号钢壳子?
咱们以前造弹体打底盘的时候,也就这用料了吧?”
旁边几名年轻工人跟着咕哝起来。
厂里已经连续三个月只发基本生活费,副食品补贴早断了,家属区那边的代销店里连赊账的条子都挂满了墙。
这个月大家听说厂里要跟临江那家764厂学“军转民”,满心以为能造出像样的锅或者电饭煲,谁能想到从试制车间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个冷硬死沉的家伙。
站在桌子另一侧的青年技术员赶忙翻开手里刚印好的说明书。
说明书是厂长之前带回来的,上面除了产品规格和几张野外营地炊事示意图,原本印着的那些“严禁自行拆卸”、“不得随意改装”、“安全阀故障时禁止继续加热”等几十条警告标语,早已被他删得干干净净。
整张纸上只剩下简短明了的一句话——用于食品蒸煮、野外营地炊事与高海拔膳食保障。
“能卖!怎么卖不动?”
青年技术员声音有些发虚,但依然挺起胸膛,
“764厂就是靠这东西走出去的!人家说明书上也就是这么写的。我专门查过外贸资料,这叫重型野外高压锅,专给那些路况恶劣,动不动就碰上高寒缺氧的特殊工程营地用的。
人家要的就是结实,要的就是能顶住高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