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可低头去看。新账的户名,她终于看清了。
不是她。
阿线。两个字。
山这一轮预选的胎,从头到尾是阿线。柴可只是引子。是把逃掉的那一半名字,送回山嘴里的邮差。她从进山第一步起,走的每一步,都是山借她的脚。
“妹妹”瘫在水里,笑了一声,笑得比哭难听:“我怀了三十年,怀的是别人的名字。”
阿线转过身来。
她用娘的嗓音,开始教最后一句。教的不是唱腔。是应法。
“山叫你小名,别躲。”娘的声音说,“要应。但只能应三声半。应齐了,名字归它。应到一半断掉,名字就被应劈了。劈了的名,它收不走完整的。”
“三声半。”柴可问,“半声怎么断?”
“断在你最舍不得断的地方。”
阿线说完,转身往嘴边走。
走得平静。水到她腰了,她一步一步,趟得很稳。柴可去拦,抓住她肩膀。阿线回头。
嗓音变了。沙哑的。她自己的。三十年来头一句属于她本人的话:
“我敲了三十年,数的不是账,是日子。”
“我等的就是有人能替我把账唱乱。”
“你别拦。你唱你的,我走我的。咱们俩,一个名。”
柴可的手松了。不是松的。是被掰开的。阿线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得很轻。
三十具骸骨,同时吐水。
水柱不淹人。在柴可脚边圈出一圈,圈出一圈又一圈,往山门方向排过去。老账房凑近看,看了三圈,声音发抖:
“不是吐水。是还路。”
每具胎还一样东西。有的吐出半句歌,落在水里还在响。有的吐出半个字,字沉下去,路就亮一块。有的吐出一截脐带样的石线,石线搭石线,接成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