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远处,水下的影子近了。
是娘。但只有半个人。左边是肉身,右边是水做的,透过去能看见水纹在里头晃。逃出去的前半个名字,三十年在人间,聚不成全形,只能活一半。
娘开口。第一句,不喊柴可。
她喊阿线。连名带姓,三个字,一个不缺。
阿线僵在原地。三十年,山里人喊她“喂”,喊“敲账的”,喊“那个东西”。她自己的名字被山吞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头一回有人叫她全名。
她剩的那只手抖得握不住水。
娘飘过去,用水做的半边身子,去补阿线缺的那一笔。形状严丝合缝。娘逃出去三十年,身上缺的就是这一块,缺了三十年,原来是替她留着。
两人一碰。
拼成完整一个人。肉身和水纹接上,接缝处连个印子都没有。
拼齐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
老账房在后面惨叫:“逃账的时限是名字不齐!名字在山外拼齐,山就有权追收!”
山的心跳骤然变快。
白账簿爬行的速度也快了。第一页自己落笔,写的头一个字——
阿。
新账簿在抢注。字一写完,拼起来的娘和阿线,就得被原路收回。
柴可扑上去,对着白账簿唱。
唱到一半,哑了。
账簿是空白的。空白没有名。没有名,就劈不碎。
她站在水里,头一回明白过来:她所有的本事,娘教的调子,应名的法子,对冲的唱法,全是冲着“名”去的。而山这一胎,生的是无名。
没名可对。没账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