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段时日的种种见闻,至今仍在徐文轩脑海中翻腾,每次忆起,心潮依旧难平。
他记得第一次走进广丰县那家「新华第一呢绒厂」时的震撼。
那是一座占地十余亩的红砖厂房,屋顶上耸立着四根高大的烟囱,终日冒着黑烟。
走进车间,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羊毛油脂和炭灰的混合气味。
数十台体型庞大的金属机器成排矗立,有的缓慢旋转着布满钢齿的大滚筒梳理羊毛,有的则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毛条纺成纱线,还有的织机咔嗒作响,将纱线交织成粗糙的呢坯。
每台机器前都有一两名工人在操作,头戴便帽,神情专注,动作熟练地执行着添料、
接线、清理等固定工序。
「这些机器,其核心原理借监了大明江南水转大纺车,但动力改由蒸汽机提供,传动结构也做了大量改进,」
陪同的新华工业部一位姓王的专员介绍道,语气中不无自豪,「效率提升非常显着。
像这台最新式的环锭细纱机,昼夜不停,一日可处理精梳羊毛近千斤,出纱稳定。若换算成手工纺纱,抵得上三四十名熟手日夜劳作。」
徐文轩走近细看,机器主体是铸铁框架,无数黄铜与熟铁制成的齿轮、连杆、凸轮精密咬合,在蒸汽动力驱动下,带着一种极为韵律的节奏运转。
羊毛从高处喂入,经过数道机械「手」的抓取、梳理、牵伸、加捻,最後缠绕到飞速旋转的纱锭上,成为均匀的纱线。
整个过程,除了开始喂料和最终换下满纱锭,几乎无需人力直接介入纺纱动作本身。
那两名年轻女工,更像是在「服侍」这部钢铁怪物。
「这些工人————终日面对此等铁器,重复单调劳作,他们不觉得枯燥无谓吗?」徐文轩看了一会,忍不住问。
在大明,即便是规模最大的手工工场,织工也是凭一双手、一套工具,将原料逐步变成产品,每个环节都凝结着个人的技艺与心力。
而这里的工人,怎麽说呢,更像是机器的附属品,机械地跟随机器劳作。
「枯燥无谓?」科工部官员摸了摸鼻子,笑了笑,「呃————,或许吧,初时难免。但他们的工钱高呀。一个熟练的机器操作工,每月能拿五到六块银元。」
「若是加班,还能更多。而且工厂包一日两餐,提供工作服,比种地强多了。」
徐文轩默然。
五到六块银元,相当於大明四两银子,这确实是不菲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