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八年七月十九,宣府城南。
天色尚未大亮,城头更鼓刚敲过三遍,震虏军三万六千将士已在校场列阵完毕。
晨雾尚未散尽,士卒们口中呵出的白气在甲胄缝隙间缭绕,却无一人交头接耳。自从四月宣府誓师以来,震虏营扩编为震虏军的消息早已传遍九边,将士们都知道,皇太孙殿下要用新式火器打一场前所未有的仗。
朱瞻均立于点将台最高处,身披玄色山文甲,腰悬佩剑,目光越过黑压压的军阵,落在远方灰蒙蒙的山岭轮廓上。他的旧伤在张三丰亲制的药布包裹下仍隐隐作痛,但此刻他腰脊挺得笔直——今日之后,瓦剌脱欢部将不复存在。
于谦站在他右侧,手中摊开一卷羊皮沙盘,上面用朱砂标出了石匣谷的地形走势。于谦低声道:"殿下,沈墨言昨日传信,奔雷号二号机已于辰时抵达宣府站,枪机防水铜盖全部安装完毕,四百支新枪、八万发定装弹清点无误。萧七娘带的二十名匠师也到了,检修所就设在城南三里的旧屯堡里,随时可为前线送补给。"
朱瞻均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沙盘上。石匣谷是宣府以北四十里处一条狭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谷底宽不过三十丈,长约五里,是从宣府通往野狐岭的必经之路。脱欢的八千瓦剌精骑就驻扎在野狐岭上,居高临下俯瞰这条通道。若要强攻野狐岭,骑兵在山地机动占优,明军纵然有火器也难免折损。但若能将脱欢诱入石匣谷——
"诱敌之策,于先生可有补充?"朱瞻均转头问道。
于谦将沙盘翻过一面,露出背面手绘的野狐岭周边详图:"臣已遣斥候确认,脱欢帐下有一名叫巴图的千夫长,性躁贪功,曾数次率小股骑兵下山劫掠宣府边民。臣打算令前锋营三千轻骑携带部分旧式火铳与空弹药箱,伪装成运粮队从谷口北麓经过,做出辎重薄弱的模样。巴图若见有利可图,必禀报脱欢出兵截击。脱欢年轻气盛,上次狼居胥山之战他父亲马哈木未敢出手,他憋了一肚子气,十有八九会倾巢而出。"
朱瞻均沉吟片刻:"脱欢虽年轻,到底是马哈木的儿子,不会毫无防备。若他只派巴图带三千人出来呢?"
"那便在谷口以三段轮放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再以主力从两翼山坡压上。若他真倾巢而出——"于谦在沙盘上用手指划出两道弧线,"殿下请看,石匣谷两侧山脊虽陡,但西坡有一条猎户踩出的小路可攀至谷顶,臣已命工兵营提前砍伐灌木清出通路。震虏军主力分左右两路攀上山脊,待脱欢骑兵全部进入谷底,居高临下以线膛枪封锁谷口与谷尾,再以前排刺刀阵从坡上冲下,他便是插翅也难飞。"
朱瞻均盯着沙盘看了许久,缓缓点头。这是一个典型的口袋阵,但仗着后装线膛枪三百步破甲的火力优势,即便脱欢察觉不对想要回撤,也未必冲得出谷底那三十丈宽的火力网。
"传令,"朱瞻均转身面向全军,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校场,"前锋营即刻出发,辰时三刻前抵达石匣谷北麓设伏。震虏军左路由参将张辅之子张懋统领,右路由副将柳升统领,各带一万八千人,携线膛枪一千二百支、定装弹各五万发,卯时出发沿西坡小路攀山。本殿下亲率中军两千精骑守谷口,待敌入瓮。"
号令传出,校场上铁甲铿锵之声骤起。三万六千人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各营按序列鱼贯出营。
朱瞻均走下点将台时,沈墨言正等在台阶下面。这位"忠正神匠"今日没有戴铁面具,露出那半张布满烧伤疤痕的面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但周围的将士看见他,都自发地抱拳行礼——西山工坊造出的线膛枪是他们活命的本钱,没有人不敬重这位匠师。
"殿下,"沈墨言嗓音沙哑,"枪机防水铜盖臣亲自在宣府风沙里试过了,连续击发五十次无一卡壳。但有一件事臣须提醒殿下——塞外七月虽热,午后常有雷阵雨,若遇大雨,定装弹的纸壳受潮可能影响击发率,臣在弹壳接口处涂了一层蜂蜡,应该能撑两个时辰。若超过两个时辰……"
"若超过两个时辰,就打白刃战。"朱瞻均接过话头,"朕……本殿下信震虏军的刀也不差。"
沈墨言咧嘴一笑,那半边烧伤的面皮牵动着露出一个不太好看却真挚的笑容:"殿下放心,臣和萧七娘就在检修所候着,随叫随到。"
朱瞻均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
辰时初刻,前锋营三千轻骑出宣府北门。这三千人由百户赵安率领,人人骑着从边贸换来的蒙古矮马,马鞍上挂着旧式三眼铳和空弹药箱,远远看去确实像一支运粮的辎重队。赵安是于谦亲自挑选的人,胆大心细,去年在鹰愁涧之战中立过功,最擅长演戏。
队伍行进得不快不慢,故意在沿途留下车辙印记和散落的粮袋,做出慌乱匆忙的样子。斥候远远缀在后面,回报说野狐岭上的瓦剌游骑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在山顶聚集观望。
午前时分,赵安的队伍抵达石匣谷北麓。此处谷口开阔,两侧山坡虽然陡峭,但坡面长满了灌木和野草,震虏军的伏兵就藏在那些灌木后面。赵安下令队伍停下来"休息",实际上是让士卒们检查武器、吃干粮,同时故意放出几匹马在谷口吃草,做出毫无戒备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