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铺子极小,门前挂一块破旧的木匾,屋里堆满了旧书旧帖,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国子监里的生员,偏就爱去他那儿,因为崔掌柜总能从哪个角落,翻出几页外面见不着的旧刻本,给他们充面子。
这几日,崔掌柜的铺子里多了个人。
此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穿一件半旧青袍,说话温温吞吞的,像在哪里教馆的先生。
他常坐在里间的小桌旁,摊着一本《孟子》,慢慢地看。
有生员进来,崔掌柜便介绍,说这是周先生,虽没有功名,做学问却是极好的。
周先生总笑着摆手,说:“不敢当,浪得虚名而已。”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与几个生员谈了几次话,话头总是不着痕迹地往沈家上带。
他谈沈家,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江南的田赋,说着说着,便提到苏州府有几户人家,田连阡陌,却把该纳的税转到了小民头上。
他说通州的漕运,讲到兴起,便叹一句:“那码头上,如今已不是朝廷的码头了。”
生员们追问,他就说:“你们自己想想,好端端的码头,为什么别的船户,要用银子才能泊船?
这银子交给谁了?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话到此处,他便不再说了,只端起茶慢慢喝。
可生员们回了号舍,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晚,周先生又来了。
他今日没去崔掌柜那里,而是带着几册旧书,进了国子监后巷的一间号舍。
号舍里住着刘先、孙柏舟、赵朴三人。这三人,在监里最活跃,也最能说。
刘先见周先生来了,连忙让坐。
周先生不坐,只把书搁在桌上,说:“前几日你们要的书,我给带来了。”
赵朴翻看,见是几册旧本《宋史》。周先生道:“这几册里,有《忠义传》,有《奸臣传》,你们看看,就知道何为士,何为贼。”
孙柏舟笑道:“周先生今日,怎么说起这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