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老式格局,水泥地面刷了红漆,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几件旧家具。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嘀嗒,嘀嗒,像某种倒计时。客厅正中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桌旁坐着一个人。
很瘦。比她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左手搭在桌沿上,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没变。
夏晚星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像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记得这双眼睛。小时候每次她考了一百分,这双眼睛会弯起来;每次她摔跤哭了,这双眼睛会沉下去;每次他出门执行任务,这双眼睛会在她额头轻轻碰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十年。她以为这双眼睛已经永远闭上了。
“晚星。”夏明远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右腿似乎不太利索,扶着桌沿才站稳。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长高了。”他说。
夏晚星往前走了三步。然后她停住了。三步的距离,伸手可及,但她没有再往前。十年积攒的话在嗓子眼里挤成一团,谁都不肯先出来。她盯着他的脸,盯着那张比记忆中老了二十岁的脸,突然问了一句她这些年问过自己几千遍的话。
“你为什么没回来?”
夏明远的眼神暗了一下。他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坐。”
夏晚星没坐。她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风衣的下摆。夏明远抬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攥紧的手,停了一瞬。
“组织需要我消失。”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多年没怎么说话的生涩,“十年前那场行动,我们以为是要收网,实际上是被人卖了。三个人去,只有我活着回来。回来之后我发现,出卖我们的命令是从内部发出的,级别很高。我如果活着归队,要么被灭口,要么被调去坐冷板凳,永远碰不到真相。”
他停了一下。“我选了第三条路。让所有人以为我死了,然后我一个人查。”
夏晚星的声音发紧:“十年。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幽灵’不是一个人。”
夏晚星愣了一下。
“是一个代号。”夏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幽灵’在‘蝰蛇’内部也是传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所有人都听他的命令。我花了八年时间,才确定一件事——‘幽灵’是江城人。”
“江城人?”
“准确地说,‘幽灵’就潜伏在江城的高层。可能是政界,可能是商界,也可能是科研系统。我之所以选现在回来,是因为‘深海’计划的实机快要运到江城了。‘幽灵’一定会动。他不动,我就抓不到他。”
夏晚星沉默了很久。窗外有狗叫了一声,又被主人喝住了。她慢慢走到桌边,在夏明远对面坐下来。桌上的那杯热茶是给她准备的,温度刚好入口。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她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