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阳醒来时,江城的晨雾正从江面漫上来,像一层薄薄的棉絮,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
他躺在别墅主卧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新裂开的细纹。这栋别墅他住了七年,从没发现过这条裂缝。也许早就有了,只是他从来没时间仰头看。七年里他早出晚归,像一颗被按在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被人捏着走。昨天晚上不一样。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商会办公室发来的日程提醒:上午九点,市招商局座谈会;下午两点,江城国际会展中心“深海”科技成果展筹备会。高天阳盯着“深海”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翻身下床,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眼袋鼓着,像两个小小的坟包。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衬衫前襟上,湿了一小片。
“反水”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三个月前,阿ken找到他。那个戴银环的杀手动刀不动嘴,只把一叠照片放在他面前——他女儿在澳洲的住址,他妻子在澳门赌场欠下的巨额账单,他自己七年来与“蝰蛇”所有的资金往来记录。“你继续做你的事,”阿ken说,“每个月多赚两百万,何乐而不为?”那时候高天阳点了头。他告诉自己这叫“合作”,不叫“背叛”。
但上周老鬼的人找上了他。对方没亮身份,只说了一句:“高会长,你女儿在悉尼大学的学费,是用谁的钱交的?”就这一句,高天阳的心理防线裂了缝。他开始做噩梦,梦见女儿在澳洲被人跟踪,梦见妻子被债主堵在赌场门口,梦见自己站在法庭上被一双双眼睛盯着。他夜夜惊醒,枕头上全是冷汗。
昨天傍晚,他拨了陆峥的电话。
“我想通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我手里有东西。‘蝰蛇’在江城的潜伏名单,我知道一部分。还有——张敬之死那天,有人动过他实验室的门禁记录。我有证据。”
陆峥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会展中心筹备会,我借口离场,在后门货梯间给你。”
“几个人?”
“就你一个。多了我不放心。”
“好。”
挂电话之前,陆峥说了一句让高天阳忽然想哭的话:“高会长,你女儿在悉尼的住址,我们的人已经提前布控了。你妻子那边的债,有人在处理。你不是一个人。”
高天阳在电话这头,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这七年赚了无数个两百万,但没有一个两百万能买来这句话。
上午九点,高天阳准时出现在招商局座谈会上。他西装笔挺,笑容得体,讲话条理分明。坐在他旁边的市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高会长,你这状态不错啊,昨天又谈了个大项目?”高天阳笑着应付,心里却像被一只手攥着,捏得他喘不过气。
座谈会散了,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迎面撞见一个人。
陈默。
陈默穿着刑侦支队的制服,肩上挂着二级警督的衔,站在走廊拐角白处,手里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他看见高天阳,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是那种标准的人民警察式的礼貌微笑。
“高会长。”陈默侧身让了让,像是在让路,但那杯咖啡始终没放下。他看高天阳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湖水,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