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唐刀收了,走到桌前,用那只没有握刀的手抚上了断剑的剑柄。他的手指很粗,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但落在剑柄上的时候,轻得不像话,像一个父亲在摸熟睡的孩子的额头。
“这把剑,”他说,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当年是青霜门门主赐给我爹的,剑上刻着我爹的名字,是把独门兵器。三个月前它被人从我的住处偷走了,我找遍全城都没找到。直到那个侍女被杀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她还有一口气。”
“她说了什么?”
买卡特抬起眼,那双被雨水和仇恨烧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水光。
“她说——‘许又开的夫人,还活着。’”
楼明之愣住了。
“然后她就咽气了。”买卡特说,“被断剑刺穿了肺,能撑着说出这句话,她已经是把命都用光了。楼队长,所以今晚我来,不是为了杀许又开。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他,但我没有动手。因为我杀了他,就永远问不出真相。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杀我爹,为什么杀那些幸存者,为什么——为什么过了二十年还不肯放过。”
楼明之走到桌前,把两枚令牌并排放在一起。
一枚完好无损,一枚布满裂纹。正面都是篆体的“青”字,背面都是碎星式的点穴图谱。两面相合,严丝合缝,裂纹的走向和完好的纹路刚好互补——就像一枚完整的玉佩被一刀劈成了两半,一半完好,一半碎裂,但合在一起的时候,裂纹反而成了唯一能证明它们曾经是一个整体的证据。
“因为你爹是青霜门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楼明之把两枚令牌叠在一起举到灯光下,青铜的锈迹在灯影里呈现出一种古老的暗绿色,像被岁月腌透了的玉,“而许又开——他从来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真相。他今晚要带我们去青霜门旧址,不是为了证明他的清白。”
他放下令牌,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夜。
“是为了灭口。”
雷声又响了。
这一声比之前更近,几乎是贴着屋顶炸开的,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又弹了一下,滚到地上碎成了好几瓣。雅间里的烛火被雷声震得齐齐跳了一跳,在墙上投下三个人的影子——一个站在窗前,一个扶着断剑,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是谢依兰。
她浑身湿透了,旗袍的下摆贴在腿上,头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但她的眼睛很亮,手里的折叠伞已经收拢了,握在手里,伞尖点地,被她捏着伞柄的姿势看起来不像拿着一把伞,更像握着一柄剑。
“外面的人撤了。”她说,“巷口、码头、老街上——许又开的人全部撤走了。但码头外面多了三辆没挂牌的车,熄了灯,里面有动静。”
“是买卡特的人还是许又开的?”楼明之问。
谢依兰摇了摇头:“都像,都不像。领头的那个人我面熟,之前在你们警方的协查通报上见过——姓邢,外号‘邢老六’,五年前因为走私文物被通缉过。但通缉令后来被撤了。现在他在帮谁做事,没人知道。”
楼明之和买卡特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烛火里碰了一下,随即错开。不需要对话,他们都读懂了同一个信息:第三方势力入场了。今晚这盘棋,不止两个棋手。许又开、买卡特、现在又多了一个神秘力量。三路人马齐聚青霜门旧址。
而青霜门的废墟里,埋着比碎星式剑法更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