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走到井口边,往下看了一眼。井不深,大约四五米,井底有光,是水面反射的天光。水面上浮着一个铁皮箱子,箱子用油布裹着,油布外面缠着麻绳,打的是一种复杂的绳结。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楼明之问。
老者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楼明之,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因为许又开找到我了。”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某种近乎恐惧的嘶哑,“三天前,他派人来我住的地方,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还记得癸未年冬月十四那晚,是谁先动的手吗?’”
癸未年冬月十四。青霜门覆灭的前一天晚上。
“你怎么回的?”楼明之追问。
“我没回。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老者蹲下去,双手撑着井沿,看着井底那个铁皮箱子,“他想让我闭嘴。我活着,就是他的心病。二十年前的事,只有三个人清楚全部真相——他,我,还有买卡特的父亲。买卡特的父亲死了,我躲了二十年,他以为我手里的东西早就烂了。”
谢依兰走到师叔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老者的手冰凉,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她忽然发现师叔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掉,断口早已愈合,留下两个圆圆的肉疙瘩。
“师叔,您的手——”
“许又开干的。”老者抽回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二十年前那晚,我逃出来的时候,他追到江边。我跳江之前,他抓住了我的左手,砍了两根手指。我挣开了,掉进江里,顺水漂了十几里,被一个打鱼的老头捞上来。”
楼明之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起恩师死时碎掉的那块表,想起许又开轻描淡写的那句“表盘碎了”,想起那张照片背面写的“拍照人:许又开”。恩师当年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在青霜门覆灭前七天出现在现场?许又开拍了那张照片,为什么二十年后才拿出来?
“许又开手里有多少人?”楼明之问。
老者抬头看他。“你是楼振声的徒弟?”
楼振声。楼明之的恩师。
“是。”
老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你师父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告诉他,许又开手里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藏在你想不到的地方。你师父查了三个月,最后查到一个人——镇江市公安局副局长张望北。他没来得及把证据送出去,就出事了。”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张望北,三年前因“抑郁症”跳楼自杀的那个副局长。官方结论是畏罪自杀,因为他涉嫌受贿和滥用职权。但恩师死前最后跟他通电话,说的就是张望北的名字。
“张望北是许又开的人?”
“不是。张望北是买卡特的人。”老者站起来,竹竿上的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在雨幕里扭曲变形,“二十年前那晚,许又开和买卡特的父亲联手血洗青霜门。事后分赃不均,许又开杀了买卡特的父亲,独吞了青霜剑谱。张望北是当时负责灭口的警察,后来被买卡特收编。你师父查到了张望北,许又开就借买卡特的手杀了他。”
井底的铁皮箱子在雨中沉默着,油布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楼明之盯着那个箱子,脑子里翻涌着一个问题——箱子里那批人的名单,到底还有谁?
“许又开现在在哪?”他问。
老者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山下的方向,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楼明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道上亮起了一排手电筒的光。七八个光点,正在快速往上移动。光点后面,还有两个更亮的车灯,停在山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