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咬牙,继续往上。
登上高台的那一刻,江风猛地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成一团。
他下意识攥紧了拐杖,站稳了脚跟,然后缓缓抬起头。
天在头顶,高得望不到顶。
云被风推着往东跑,跑得飞快,一块一块地碎在天边,碎金似的漏出底下的光。
几只鸟从远处飞过来,逆着风,翅膀扇得很吃力,在空中盘来盘去,像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又像是不肯落下来。
脚下的江水从西边奔涌而来,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浪头卷着浪头,前赴后继地往东冲,撞在江心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又碎成水雾散在风里。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青灰色的,一层比一层淡,淡到最后跟天边融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他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他太瘦了,那件青布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二十岁那年他站在金榜之下,春风得意马蹄疾,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三十岁那年他在翰林院替皇帝拟诏书,觉得脚下的路还很长,前面还有无数个明天在等他。
四十岁那年他在郴州的田埂上采了一朵野菊,插在妻子的鬓角,觉得日子虽然清苦,到底还是暖的。
五十岁那年他在岳州的堤坝上抱着儿子的尸首,觉得天塌了。
如今他已经过了六十岁了,站在夔州的高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往上走,从一个庶子走到状元,从状元走到知州,每一步都在向上。
后来他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被贬谪,被起用,被排挤,被遗忘,像一头被蒙了眼睛的驴,绕着磨盘转了半辈子。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在往下坠,妻子走了,儿子走了,女儿走了,他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一遍,到头来只剩下一个智力停留在两三岁的孙子和一间四面透风的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