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油。
奶奶那套灯台搁在西墙底下,一个木架子,架上搁一只铁油碗,碗里插灯芯。他拿灯笼照过去,灯台在,油碗也在。
碗是空的,碗底干着。碗边一圈油印子还在,圆圆的,边上一道被人擦出来的亮痕。
他拿手指在油印上按了一下,指腹是干的。
灯油味还在屋里。他一进门就闻到了,淡,像桐油掺着蜡烛头,和谁家冬天糊窗户那味差不多。味道没散,油就还在这屋里。
他开始翻。柜子是空的,米缸是空的,缸里连老鼠屎都没有。最后一缸搁在西屋墙角,缸口比别的缸大一圈,缸上盖一块木板,板上压着半块砖。
他挪开砖,掀开板。
缸里是油。黑漆漆一整缸,灯笼照下去,油面反出一层暗光。
缸口封着蜡,四边封得齐整,蜡上有个印,圆的,早磨平了看不出是什么字。蜡没动过。蜡一动,边上就会裂。这一圈蜡,一点缝都没有。
行话他记得。掌灯户的油叫长明油。一缸长明油够点一年。添油不看数,看蜡。蜡没动,油就没少。这缸油封上以后,没人揭过。
可灯台上的碗是空的。
「油在缸里,碗是空的。」他对着那缸油说,「这八年,谁在添灯。」
屋里没人答他。
他没再管油,进了里屋。里屋是奶奶睡的那间,一张老床,床板拼的,四根柱子,柱子上两根帐钩弯着,帐子早没了。
床边墙上有一道印,齐着他的肩。他小时候在这道印跟前量过很多回,奶奶说「你今天长到这个位置了」,拿指甲在墙上掐一道。印子很旧,最后一道掐得浅。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蹲下,把手伸进床底。
床底靠墙立着东西。他一摸就摸出来了,木头,平的,边上有个铁家伙。
他把那东西拖出来一半,拿灯笼照。
是半扇门板。
榆木的,比寻常门板厚。上头两个门轴眼,下头一个门鼻,门鼻上挂着铁环,环快锈成一团黑疙瘩。断口在右边,从上往下斜着断。断口那层毛茬早让人摸过不知多少回,摸得发亮。
门板上裹着两件旧棉袄,拿麻绳捆了两道。他解开麻绳,把上头那件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