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一声,就收了一道数。」老鬼说,「十四块牌,一块一户。记上数的那一户,门里就有了底。」
「还有十三道。」
「十三道。」
顾青河蹲在柳树根边,去端那盏灯,手到灯沿上停了一下。
「这个能拿。」
「撂在自家地上的东西,不叫给。」老鬼说,「她给的别接。地上留的,你捡。」
他把灯端起来。灯是温的,不烫。纸壳上那道水痕还在,沿口的篾没散一根。
他把这盏灯搁回柳树根底下,又走过去,把自己点的那盏铁碗灯端过来,跟它摆在一处。两盏灯挨着,水面上的光连成了一小片。
「我站一宿。」他说,「天亮我来收。」
「板别搁地上。」老鬼说,「靠着树。板见土,土吸水,刻上去的数会糊。」
「糊了怎么办。」
「重刻。」老鬼说,「你奶奶手上那道数,刻过三回。」
「站着不许坐。」老鬼又说,「你坐下,灯当你到家了。」
「您回去睡。」
「我陪你站,」老鬼说,「三十年前那一宿,我也在湾口站着,站外圈。你奶奶不让我上前。」
雾薄了一层,河面还是黑的。顾青河站在两盏灯中间,脚跟并着,手插在裤兜里。
前半夜他数了两回灯。两盏都亮着,火苗不高,也不抽。他试着挪了一步,光跟着他挪,灯没动。
后半夜他想抽烟。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捏在手里搓了两下,又塞回去。风停了,他不敢让这一点别的火在这时候亮起来。
坡上大河打了两回盹。第二回翻身的时候啤酒罐从草里滚下去,滚到半坡,让一丛草挡住了。大河睁开眼看了一下,又闭上,嘴里嘟囔一句他妈的外头真凉。
老鬼一直站着,没坐,也没走。他手里捏着那根朱砂针,针尖朝下。
顾青河想起奶奶。她在这块地方站过一宿,手里提着灯,灯油一滴一滴烧下去,烧到天亮见了底。他小时候听人说过一回,说顾家那老太太天天黑在湾口点灯,点得人嫌她神经。奶奶一个字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