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那张黄纸还摊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顾青河拿奶奶那把铜尺压着一角,怕穿堂风把它卷走。纸薄得能透光,边上一圈烧痕,焦得卷起来,像火舔到一半停了手。
老栓来得比昨天早。进门没坐,先弯腰看纸。
「路引纸。」他看了两眼就开口。
「什么路引。」
「人走那条路上,得有个凭据。」老栓用指甲刮了刮纸角,焦末簌簌往下掉,「你奶奶出殡前一晚,烧的就是这个。一摞,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递。」
顾青河的手指头顿了一下。
「那这张怎么没烧。」
「没烧成。」老栓抬下巴,点着那片烧痕,「火到这儿停了。递到一半,让人拦下来了。」
顾青河没接话。他想起奶奶走那晚,堂屋里亮了一夜,火盆里烧了大半夜的纸。天亮的时候灰是整的,一片没散。那年他二十,守灵守到后半夜,手都冻麻了。
「谁拦下来的。」
「你说呢。」老栓看着他,「那屋里,就你一个活人。」
顾青河的手指头在桌沿上停住了。
那晚他一直守着。火盆摆在灵前,纸是奶奶的旧伙计一摞摞码好的,码得整整齐齐。他烧到后半夜困过去一次,醒来的时候火盆里只剩灰,桌上那摞纸没了,只余一张压在铜尺底下。
他当时以为是烧完了。
「你看见了。」老栓说。
「我看见了。」顾青河说,「我以为是我自己放漏的。」
「你看这个借字。」老栓指着正面。
顾青河俯下身。起笔沉,收笔往下压,跟门牌存根背面那个「借」一模一样。
「真字不带钩。」老栓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