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四章龟咬人
一
1932年9月10日。凌晨两点。南京。军统局本部。地下一层。暗室。
韩志远趴在地上。
水泥地。凉的。硬的。他的脸贴着地。左肩膀碎了。右肩膀碎了。左腿也碎了。三处骨折。疼。疼得他浑身冒冷汗。疼得他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淌出来。淌到水泥地上。黑褐色的。混着灰。变成泥。泥巴糊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看着黑暗。暗室里没有灯。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黄的。细的。像一根线。他盯着那根线。盯了很久。
他想起他哥。想起他哥死之前。躺在家里的土炕上。后脑勺一个洞。白的脑浆混着红的血。往外淌。他哥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哥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一句话。“弟。别签。签了。你就是第三只手。”他哥死了。他签了。他成了第三只手。他赎了三年罪。每天给张学良端茶。每天给张学良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他等到了。但毛人凤也等到了。毛人凤先咬人了。
他敲了敲地面。咚咚。咚咚。两声。他的手指头肿了。指甲劈了。敲在水泥地上。钻心疼。但他还是敲了。咚咚。咚咚。他听见了。排气管道里。有回音。从上面传下来的。很轻。但他听见了。有人在敲管道。咚咚。咚咚。两声。他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伤口。血从嘴角又淌下来。他不在乎。赵四听见了。张学良知道了。戴笠知道了。有人知道他在哪。有人会来救他。
二
同一天。凌晨三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攥着。攥了一整夜。铜面被他攥得发烫。他面前站着赵四。赵四刚从南京跑回来。浑身是汗。喘着气。嘴唇干裂了。像一块干树皮。
“少帅。我听见了。地下二层。靠东墙。排气管道第三根。韩志远敲了两声。咚咚。咚咚。他还活着。他还在等。”
张学良攥着扣子。指头关节发白。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凌晨。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
“赵四。备车。”
“少帅。您去哪?”
“南京。”
“少帅。您不能去。您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您。他会把韩志远转移。他会把韩志远杀了。他会把证据销毁。”
张学良走到赵四面前。很近。他比赵四矮半个头。他仰着脸。看着赵四的眼睛。
“赵四。你跟了我几年?”
“八年。”
“八年。你见过我爹吗?”
“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