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满说完“你的署名还是比我便宜”,药铺伙计便跨进了问事席。
他把一张六钱的欠单压在程见微刚署过名的延误责任页旁。
“今夜闭门以前不付,明早停药。”
两张纸只隔了半掌。一个女人今晚没有安全住处,另一个女人今晚可能没有药。前一张纸上有程见微的名字,后一张纸上连病人的名字也没有。
姚满没有走。她抱着姐姐那床半干的被,站在门边看程见微。
灯从侧面照过来,程见微比她以为的高一些,也更薄。灰蓝窄袖收得齐整,右肩却因为一日伏案微微向前。她低头时眉眼安静,窄而清楚的一张脸几乎像个不会同人争执的旧书吏;待她抬眼看向欠单,那点安静便没有了。
“病人身份核过?”程见微问。
伙计递上一枚蜡封木签。“今早在官验所核过。她只许把药钱付给本铺,不许报姓名和住处。”
木签上只有官验所半印与药铺柜号。它能证明一个已经内部核身的人指定这间药铺收钱,不能证明药方值六钱,也不能证明停一夜就会死人。
崔珣将木签放回木盘。
“度支没有‘今夜药钱’这一栏。”
“那就明日再添。”伙计说,“人若还在。”
说完,他先白了脸。这句话是掌柜教的;他鞋底还粘着晒药场的碎叶,显然没想过自己会在御史台里说一个人的死活。
萧承晏站在廊下,没有进问事席。
“东宫可以先垫。”
程见微看向他。“以什么名目?”
“施药。”
“病人以后还不还?”
“不还。”
“那她得到的是旧债,还是东宫恩给?”
“先活到能分清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