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晨雾被戈壁朔风尽数吹散,白日天光铺洒在整片夯土场地上。
各什已经完成编组,什长们领着属下士卒,列队向着营中兵器库房缓步移动。脚下霜土被无数双靴子踩踏,薄白霜壳碎裂,脚下发出连片咯吱脆响。甲仗库房坐落于营垒内侧,厚重土坯高墙围起院落,两扇宽厚木门向外敞开,库房之内堆叠如山的甲胄、长戟、弓矢,在日光之下泛出沉沉铁色。
本什的队伍顺着巷道鱼贯前行。什长走在队列最前方,手中竹筹轻轻敲击掌心,噼啪声响时不时穿透周遭的人声。阿仲排在第二位,皮靴踏稳地面,目光不停扫过巷道两侧堆码的箭囊与荆条。石安落在队尾,腰间木瓢随着迈步不停磕碰胯骨,每走一步,便传来一记沉闷的咚咚动静。
库房门口立着两名守库的戍卒,一身短甲,手执木牌登记簿册。每一支什队抵达,便依照什长报出的名号,核对竹简账册,再按人头分发甲仗。库房之内不断传出金属磕碰的哐当声响,旧甲拖拽地面,刮过夯土,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轮到石安这一什入内领物。
库房内部光线偏暗,高处仅开几扇狭小的采光窗,日光斜斜切进来,光柱之中浮荡无数浮沉的尘土。一排排甲胄顺着木架层层悬挂,大多是戍卒替换下来的旧物。文帝一朝厉行节俭,边营甲仗优先修补复用,非损毁到不可收拾,不会调发全新的甲片。甲片经过无数次披挂、磕碰、打磨,边角被磨得发亮,不少甲面留有深浅不一的矛痕、箭凿凹点。内里衬着的粗麻布历经数任戍卒的躯体,布色暗沉发黑,布纹缝隙浸透经年累月的汗渍,即使反复浣洗,依旧散发出一股混杂汗腥与戈壁尘土的浓重气息。
什长上前,与守库吏卒核对简册。竹筹在两人之间递接,竹简账册被摊开,炭笔在简面缓缓划下记号。
“一什十人,领戍卒皮铁复合甲十副,短戟十柄,木弓十张,箭囊十具。”守库吏卒的声音在密闭库房之内微微回荡。
守库戍卒伸手,自木架之上,一副接一副取下悬挂的旧甲,依次递到什长手中。什长转手,按队列顺序,一具一具向下传。
甲胄分量沉实,甲片相互撞击,哐哐震响。传到阿仲手中那一副,肩侧留有一道浅浅刀劈痕迹,阿仲双手托住,指尖抚过甲面磨亮的棱角,没有言语,抱在臂弯。
甲胄一路顺着队列往下传递,终于落到队尾石安的手中。
双臂向下沉坠,沉重的重量瞬间压满两臂。铁皮甲片磨得莹亮,几处边角崩出细小的豁口,胸甲之上留存一处浅浅的箭镞凿痕。掀开外层甲片,内里麻布衬里褶皱堆叠,布面斑驳暗沉,无数深浅汗渍印子嵌进布的经纬缝隙,指尖抚上去,布料硬邦邦板结一处,是前人无数次出汗浸透,又被戈壁热风反复吹干留下的痕迹。
石安双臂环抱住整副甲胄,铁料的寒凉透过麻布直往皮肉上传。
“就地穿戴,试甲合度。甲绳长短,自行收束。”什长的声音自队列前方传过来,在库房梁柱之间轻轻回响。
同什的士卒纷纷转过身,背靠库房的土墙,低头摆弄手中甲绳。金属甲片碰撞,满屋子此起彼伏的哐当动静。阿仲寻了一处墙根,将甲平铺地面,屈膝弯腰,先理顺内里板结的麻布衬里。
石安也挪到库房靠墙的空地上,把整套旧甲摊放在夯实的泥土地面。天光从高窗斜落,照见甲面发亮的磨痕,也照见衬布上一块块洗不净的暗色印记。他屈膝下蹲,两手分开甲胄前后片,侧身将躯体探入甲身之中。
先将肩甲架上肩头。宽大的铁肩甲重重压落,重量直直砸在少年尚未长厚实的肩头上。肩甲的金属边缘未经细致打磨,棱角粗硬,直接抵着皮肉。他伸手拉扯两侧甲绳,交叉绕过腰腹,双手用力往后拽,试图把甲绳捆紧。甲绳勒过腰侧,粗麻绳索深深陷进褐衣布料。
整套甲胄箍裹躯体,板结发硬的麻布衬里紧紧贴住后背、肩臂。那些干透的旧汗渍硬块隔着布料,一遍遍硌着骨肉。肩甲左右微微晃荡,甲片相互摩擦,沙沙作响。
石安撑住地面,慢慢站起身躯。
旧甲分量全数压在肩头、脊背、腰胯。躯体被甲胄撑得笨重臃肿,肩膀被硬棱角顶得一阵阵刺痛。他抬脚,试着向前迈出两步。
才走出两三步,甲身便跟着脚步来回晃荡。肩甲向一侧滑偏,重重蹭到脖颈侧面,腰腹甲片左右错动,硬邦邦的甲角顶撞肋骨。沉重的铁料往下拖拽,胸腔被箍压,每一次吸气,都要对抗甲胄向下坠的分量。他胸腔起伏,口鼻之间的呼吸变得短促,胸膛之内的气息难以顺畅吞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