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说两句。”罗真从他身后走过来,伸手把罗洪嘴里的草茎抽掉,“今晚不是去打架的。是去开门的。门开不开,比打不打得赢重要。”
甄贤公公站在院门口,望了一眼东边的月亮。月亮刚从卧虎山背后升起来,圆得像一面铜镜,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都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
“出发。”甄贤公公只说了两个字。
八个人出了村,沿着古驿道往镇北走。没有人说话,连罗洪都闭上了嘴。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啪嗒”声,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路边的稻田里,蛙声一片,一阵紧似一阵,像有人在田埂上敲着鼓点。月亮越升越高,把路边的树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地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走到土地庙外的柳树林时,陈老道已经在庙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白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竹杖拄在手里,竹杖下端那两圈铜丝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他身后,庙里的长明灯比往常亮了几分,大概是添了油。神龛上的土地公土地婆今天也被擦过了,泥像脸上的灰扫得干干净净。
陈老道看了一眼我们身后,确认没有人跟着,才侧身让开路。
“进来。庙门关上。东西带来没有?”
甄贤公公从怀里掏出红布包,打开来,水字铜片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陈老道也从怀里取出火字铜片,两块铜片并排托在两人的掌心里,一块泛青光,一块泛红光,像两颗从土里挖出来的眼睛,终于见到了天日。
陈老道把铜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用拇指在边齿上各摩挲了一遍,“果然是一对。齿纹一样,厚薄一样,连边缘那圈云纹的走刀方向都一样。”
他转身走进庙里,蹲到水字碑前,把火字铜片举到碑面上的“水”字旁边比了比。火字铜片比水字碑上的凹槽略小一圈。可他把铜片翻到背面,让背面那圈细密的刻度对着月光的时候,我看见了——刻度从“火”字的第一笔开始,沿着边齿转了一圈,每一道刻痕的深浅都不一样,像用针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这是时辰刻度。”陈老道用手指沿着那圈刻痕慢慢转,“从子时开始,每过一个时辰,刻度深一分。最深的那一道,就是开门的时候。我爹传给我的时候交代过——火字铜片上的刻度,是当年那高人亲手刻的。刻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每天只刻一道。刻到第四十九道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全磨破了。”
他把铜片凑到煤油灯下,果然,在几道刻痕的深处,隐隐透着一层暗红,像锈,又不是锈。
“水字铜片呢?”陈老道抬起头,看着甄贤公公。
甄贤公公把水字铜片也翻过来。背面同样刻着字——“水德永昌”。字的周围,也有一圈极细的刻度,只是刻痕比火字铜片浅了许多,像是刻的人手上已经没力气了。
陈老道把两块铜片并排放在水字碑的碑面上,铜片上的“水”字和“火”字正好对着碑面上那两个凹槽的形状,“火字铜片上的刻度,是开门的天时。水字铜片上的刻度,是开井的时辰。”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甄贤公公脸上移到师傅脸上,最后落在我身上。
“金娃子,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碑前。陈老道把两块铜片一起放在我手心里。铜片有些压手,一块微凉,一块微温,像两块不同的石头。
“你摸摸这上面的刻痕。”陈老道握住我的手腕,让我的手指沿着火字铜片背面的刻度慢慢滑过,“每一道刻度,深浅不一样。浅的,是白天。深的,是夜里。最深的那三道,是子时、丑时、寅时。你记住这三道的触感——等一下进庙,过水关的时候,你要用手去摸水里的石壁。石壁上也有同样的刻度。摸到了那三道最深的,就往左转。摸错了,暗河的水就会灌进来。”
“我记住了。”我说。手指上那三道深痕的触感,像刻进了骨头里。
甄贤公公走过来,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