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欺君罔上,其罪当诛。”他顿了顿,“野史那一半里另有一行字,说边上的人给他立了个小庙,后来叫官府拆了。”
姜昭把那张扣着的纸翻回来,提笔在最底下写了两行,“还有吗?还有吗?”
他居然真就接着讲,讲前朝有一位皇帝,在位二十七日,日日下诏罪己,诏书写得比谁都好,事情一件没办;讲一个管仓的小吏发现了仓里的账不对……他起先讲得慢,后来说着说着就快起来,手也配合着在桌上敲击。
姜昭问,他答;她问得刁,他也答得住。
有两处他答不上来,就老老实实说“这个书上没写”,说完又补一句“不过我猜”,猜完两个人一起推敲。
外头远远地响起了梆子。
一下,两下。
姜昭抬起头,愣了一息,猛地站起来。
“坏了。”
她说完这两个字人已经绕出案子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笔、墨、纸胡乱一收,抱在怀里。
“今晚我约了人——家里送了吃的来,我答应分给舍友的,他们等我半日了。”她一边往楼梯口退一边说,“多谢师兄,您今日这书讲得好,顶我自己翻十天!”
她跑到楼梯口,想起什么,回头又添一句:
“那部《前朝编年略》,我明日去楼下拿!”
话音落了人已经下了楼。楼梯吱吱呀呀响了一串,响到底,没声了。
案上剩下一函摊开的《前朝纪事》,他坐在原处,伸手把八册码齐了,装回函套,系上带子,系到一半,手停了。
他想起来,从头到尾,他没问那学生叫什么,那学生也没问他。
他打记事起,见人头一句便是通名,祖父、祖母从小教的,教了不知多少遍,教到后来,用不着想,嘴上自己就出来了。
这是头一回,他忘了。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孩,他给人家讲了快一个时辰的书。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楼梯口那边,守阁的老先生站起来了,钥匙在手里哗啦啦响:“裴小官人,该锁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