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泥滩。雾。
冯先生如约。身后两条汉子,抬一口湿漉漉的鱼筐。
秦川抱着油布包。掀筐——
空的。筐底就一件旧褂子。周爹的。
冯先生脸上的温和,一寸一寸收了。“秦老板先出的千。账是假的,我自然也叫你扑个空。”
他抬手。两条汉子抽出鱼刀。
雾里,孙氏兄弟踏出来。篓子撂地上,里头不是蛏子,是挠钩。
孙老二咧嘴:“挖蛏挖了一下午,就等您这句。”
打斗一起,秦川没恋战。
他早分了兵。赵老蔫被孙老二夜里提去认路,老头蹲在冷库西墙根,指着一扇封死的冰门:“冯先生年年捐灯油,去年冬天突然雇人修冷库。钱走的,是我收购站的账。我记着呢,八十块,抹不掉。”
门撬开。冰气扑脸。
角落里蜷着一个瘦脱形的老头。腕上一圈红绳磨出的旧痕。
周美玲冲进去,铜哨塞进老人手里。
周爹抖着手,摸到哨上那个磨亮的“周”字,又摸到女儿的脸。嘴唇动了半天。
“……你踩潮,没错过时辰吧?”
周美玲把怀里那页潮表掏出来。周爹凑到灯下,手指顺着潮线走了一遍,老泪砸在纸上。
“起笔重,收笔轻。这算法是我教的。可这一手准头,比我强。”
哑叔站在门口。二十年的兄弟,隔着冷库的白气,谁都没先开口。
末了周爹先伸手:“哑巴。你装哑,我装死。咱俩这二十年,谁也没比谁体面。”
滩上,冯先生被按进泥里。不挣,不骂,反倒笑了。
“账是我记的,灯是我点的,人是我看着的。可你们猜,当年那一船货,是谁点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