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汝成来了。老头子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也坐了很久。天边的晚霞从橘红烧成灰紫,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太傅,”萧怀瑾忽然开口,“父皇小时候在冷宫,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地上的字可以抹掉重写,写错了没人看见。”
周汝成没有说话。
“可是我不行。我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射出去的箭,掉得满地都是,他全看见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所有的委屈压在心底。
周汝成看着他。这个教了萧凛十三年、又教了萧怀瑾六年的老人,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和当年的萧凛像极了。其实萧怀瑾的五官随了孝懿皇后,是那种一看就让人觉得温暖的好看。但骨子里的东西和陛下很像,那种摔倒了不哭、爬起来不喊疼、一双眼睛又亮又倔的劲儿,一模一样。
但他不能说。因为如果他说“殿下像陛下”,这个孩子会高兴得睡不着觉。而萧凛如果发现自己的太子像自己,会做什么,周汝成不敢想。
他教了萧凛十三年,太清楚那个人了。那个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那会让他觉得被看穿。而被看穿,在他眼里就是被拿住了软肋。
“殿下,”周汝成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这世上有一种人,他看人不是在看你,是在审你。审你是不是和他一样,审你将来会不会超过他,审你的每一个破绽。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习惯了。”
萧怀瑾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那我要怎么做,太傅?”
周汝成沉默了很久。
“殿下只能等。”
“等什么?”
“等一个他用得上你的时候。”
萧怀瑾没有听懂。他低下头,拿起那把松了弦的弓,用手指拨了一下弓弦,发出轻轻的一声“嗡”。
“我可以等,”他说,“我只是怕。”
“殿下怕什么?”
他抿了抿嘴唇。那个问题在他心里转了不知多少圈,转了六年,从四岁那件大氅开始,到重阳的演武场结束,他从来没有问出口过。
“父皇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周汝成回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