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的笔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祖制。但他抬起头看见萧凛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腊月二十,太子出殡。天下缟素。萧凛没有去。按礼制皇帝不送太子,但他站在养心殿门口,望着东宫的方向,站了一整天。刘安给他披了三件大氅,他都脱了,说不用。他头上开始有白发了,雪落在白发上,分不清是雪还是发。
建熹二十三年,春。
贵妃沈明珠被处死那天,萧凛去了现场。按规矩皇帝不观刑,但他去了。沈明珠被押上来的时候,被绑在刑架上也还是体面的。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甚至带着那种让萧凛看了二十年的端庄笑容。她看见萧凛站在刑台下面,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陛下今日亲自来送臣妾,臣妾真是受宠若惊。”
萧凛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就是这个女人在他枕边盘了二十年,在他安神汤里下了两年慢性毒,构陷他的太子,养了私兵,逼了宫,让他最爱的儿子死在他怀里。而他居然现在才看清她。
“臣妾有一事不明,”
沈明珠的嘴角弯了弯。
“陛下废太子的那天,臣妾就在殿外听着。那孩子跪在那儿求您彻查,您说——禁军是朕的禁军,搜的是朕的东宫,你让朕去查禁军,是不是有朝一日,你要朕查朕自己?这话真是字字诛心。臣妾在殿外听着,都替那孩子心冷。”
萧凛的瞳孔缩了一下。
“陛下,”
沈明珠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您今天杀我,不是因为臣妾坏。是因为您想让您的良心好过一点。臣妾是外人,外人捅刀子,您可以把怨恨都堆在外人头上。可是把那孩子逼到那步田地的,是臣妾吗?是谁废了他?是谁不查?是谁连他的名字都不肯叫?”
她笑起来,声音很轻很轻,像一条蛇从枯叶上滑过。
“是您啊,陛下。”
身后的侍卫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萧凛转身走了,走进雪地里,走进甬道的阴影里。
沈明珠在身后喊了一句。
“臣妾并没有赢。”
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
“只是臣妾和您,都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