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熹二十四年,冬。
京城的天气透着一股反常的阴寒。连着几日的大风吹得养心殿檐角上的铜铃哐当哐当地乱响。
养心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过旺了,角落里的四个炭盆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上好的银霜炭。屋子里其实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但靠在床榻上的那个男人却依然盖着厚厚的明黄大氅。
刘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轻手轻脚地停在门外。
这两年来,自从太子殿下走了之后,陛下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夜里哪怕合上眼,只要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然后整宿整宿地抱着那根门闩坐在黑暗里发呆。
如今愿意主动说睡一会儿,刘安其实是不忍心叫的。
但他不敢不叫。太医说了,陛下的身子已经油尽灯枯,药必须按时按点地喝下去,才能勉强吊住最后一口气。
“陛下。”
刘安隔着门帘轻声唤了一句。
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回应。
刘安的心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他端着托盘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紧了,顾不上什么规矩,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寝殿里的药苦味和着沉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刺鼻。
萧凛依然保持着一个时辰前的姿势。
“陛下,该进药了。”
刘安慢慢走到脚踏旁,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着了榻上的人。
萧凛没有睁眼。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种刘安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的平和。
刘安跪了下去。他放下托盘,伸出手朝着萧凛的鼻端探去。
没有温热的呼吸,只有指尖触碰到肌肤时那种冷到骨头缝里的寒意。
刘安的手悬在半空中,凝滞了许久。
他跟了陛下四十年。从不受重视的储君,到后来杀出一条血路登基称帝的君王。他看着他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看着他亲手把最爱他的儿子逼上绝路,看着他在这两年的日日夜夜里被悔恨活生生地剔去了所有的血肉。
现在,这个人终于不用再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