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不敢想陈岩石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那个倔了一辈子的父亲，能不能扛得住这一下。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又涌了上来：陆乐延已经当众放了话，要取消陈岩石的退休待遇，那这件事就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收场了。不管最后处理到什么程度，肯定会有一个正式的处分。
陆乐延是省长，他既然当众说了要处理，那省委常委会上就一定会有一个结果出来，否则陆乐延作为省长的威信何存？而陈岩石被处理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他陈海自己的升迁？
陈海本来是指望着明年季昌明退休之后升任副检察长的。他这几年工作上兢兢业业，没有出过什么大的纰漏，在反贪局的成绩也有目共睹，原本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可如果陈岩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被组织上处分了，那他陈海作为陈岩石的儿子，会不会被人“连带考量”？上面会不会觉得“陈海的父亲都有问题，那陈海本人能不能用”？
就算他自己清清白白，可在这个体制里，家庭背景从来都是考察干部时不可忽视的一环。
陈海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埋怨。
他早就劝过陈岩石不要管大风厂的事了，早就说过让他安安稳稳待在家里休养，别出去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陈岩石不听，他觉得自己是老干部、是老革命，有责任替老百姓说话、替工人撑腰。
可大风厂的工人们跟他陈岩石非亲非故，他和郑西坡连个正经的交情都算不上，陈岩石这么卖力地替他们跑前跑后，图的是什么？难道真的是不图名不图利？
陈海心里清楚得很，陈岩石享受的就是那种大权在握、一呼百应的感觉。大风厂的那些人每次见到他都“陈老陈老”地叫着，什么事情都以他马首是瞻，这让一个退休多年的老检察长重新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他舍不得放手罢了。
陈海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他猛地站起身来，对陆亦可和侯亮平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一趟，看看我爸怎么样了。”语气有些生硬，说完就往外走。
侯亮平跟到门口叫了他一声：“陈海，你回去之后好好安慰安慰陈叔叔，别让他太激动了，事情还不到那一步。”
陈海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侯亮平站在门口看着陈海的背影走远，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惊讶渐渐变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冷静和盘算。他转身回到办公室里，在椅子上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材料翻了翻，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另一个念头。
他这段时间跟陈岩石接触下来，已经大致摸清了陈岩石的底细，表面上跟沙瑞金关系亲厚，一口一个“小金子”叫着，可实际上沙瑞金对陈岩石的重视程度远没有陈岩石自己说的那么夸张。
上次协调会之后，陈岩石被陆乐延当众驳了面子，回家气得半死，可沙瑞金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如果沙瑞金真的把陈岩石当成什么了不得的“陈叔叔”，怎么会在陈岩石被当面打脸之后连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有？这说明陈岩石在沙瑞金心里的分量，根本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重。
既然这样，陈岩石对侯亮平来说就没有太大的价值了。一个没有实权、没有能量、连他最引以为傲的“沙瑞金关系”都靠不住的退休老检察长，除了会讲那些翻来覆去的老革命故事之外，还能给他侯亮平带来什么？
他侯亮平之前在陈岩石面前伏低做小、陪着笑脸说好话，是因为他觉得陈岩石能成为他在汉东打开局面的一张牌。可现在这张牌已经废了，他没必要再在陈岩石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侯亮平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心里冷冷地想：他侯亮平当舔狗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好吧？
有价值的人他才愿意去哄、去捧、去顺着毛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