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一巴掌拍在桌上。
碗碟跳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晃。
“王来福,你给我听清楚了。”招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桌面上钉,“你是这个家唯一念过初中的人。你要是不上学了,跑去砖厂搬砖,跟你姐有什么区别?你姐吃的亏就是没念过书。我不认识字,不会写字,被人骗了连合同都看不懂,被人欺负了连状都不会告。你想走你姐的老路?”
王来福被她吼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个家有我撑着。”招娣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给我好好念书。念出头了,才是真的帮这个家。”
王来福的眼泪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碗里。
“可是姐,你一个人太苦了……”
“苦不苦的,我自己知道。”招娣的语气缓下来,伸手在弟弟头上拍了一下,“你管好你的书本,别的不用你操心。”
刘桂兰一直没吭声。她端着碗,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几下。
王德顺坐在桌边,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碗里的红薯粥。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招娣,是爹对不住你。”
“爹,你别说这种话。”招娣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粥,“吃饭吧,粥凉了不好喝。”
一家人沉默着把饭吃完了。刘桂兰收拾了碗筷,王德顺被来福扶进屋里歇下。院子里只剩下招娣一个人。
她没有回屋。
煤油灯被她端到院子里的石墩上,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她从门后摸出一截树枝,蹲在地上,开始算账。
“张婶,三千,利息三百,一共三千三。卫生院,两千。艳霞,一千一。”她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数字,嘴里念叨着,“加起来六千四。”
她又在旁边划了几笔。
“工地帮厨干了十来天,攒了两百多,交给医院五百一十,手里还剩三十块。买种子要二百,来福的学费下个月要交一百五……”
越算越算不下去。
她用树枝在地上写“种子”两个字,写到“子”的时候笔画卡住了。她想了半天,歪歪扭扭写了个四不像。
又写“学费”。“学”字她认得,可提起树枝来,横竖撇捺怎么都凑不到一块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