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长风裹着砂砾,刮在身上粗粝生疼。一行人互相搀扶,向着西北群山方向稳步前行。风离依旧虚弱,胸口那道紫矛创口被木依的造化霞光牢牢封着,可玄宸紫矛自带的域外邪气如同附骨之疽,一刻不停地啃噬他的风道本源,稍一催动灵力,便会牵动伤口,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九幽獒也好不到哪里去,先前硬扛瀚渊那一记墨色巨掌,神魂根基受损,幽冥火再也无法如往日那般熊熊燃烧,只能维持一缕微弱青芒在丹田之内缓缓摇曳,连自主护持神魂都十分吃力。
狻猊、赑屃与两名风族族人身上也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势,灵力透支严重,一路之上不敢全力疾驰,只能以匀速赶路,一边行进一边借着天地间稀薄灵气缓慢调息。黑翳走在最前方,屏翳暗影之力散作一层薄薄灰雾铺在地面,抹去众人行走留下的气息痕迹,规避金阙派出的巡天神卫的追踪探查。龙昊走在队伍侧旁,一手按在剑柄之上,九色龙印沉伏体内,每隔片刻便铺开一缕龙气探查四方虚空,提防突如其来的伏击。
一路行来,荒原之上死气沉沉。放眼望去,只有遍地灰褐色碎石、低矮枯硬的荒草,看不到鸟兽踪迹。这片荒原本就是梵天宫外围的放逐之地,长久以来受神域神力浸染,生灵本就稀少,再加上近些年来炼脉大阵持续抽取这片天地散逸本源,生机更是一年弱过一年,天地灵气稀薄得可怜。
“再往前三十余里,便是裂谷外围的林带。”黑翳停下脚步,抬眼眺望远方层叠起伏的黛色山峦,声音压得很低,“那片裂谷是上古地裂形成,谷内地脉交错错乱,大大小小的支谷、暗洞数不胜数,天然就隔绝神力探查。早年不少躲避梵天宫追捕的万族余孽都曾藏身在那里,只是后来金阙派人清剿过一次,谷中残存的禁制大多破损,可用来隐匿身形依旧足够。”
睚眦缓步走到龙昊身侧,古龙目光望向那片山林,低沉开口:“此地距离梵天宫不算太远,金阙的神卫熟悉周遭地形,我们就算藏入裂谷,也不能放松戒备。玄宸和金阙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玄宸一心想要完成接引,我们是他最大的阻碍;金阙执掌典籍巡防,绝不会容忍我们在外游离,随时会搜罗人手进山搜捕。”
龙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队伍里重伤的同伴:“眼下首要之事是疗伤。九幽獒和风离伤势最重,本源受损,若是没有一处安稳之地静养,邪气持续侵蚀,本源一旦溃散,再高明的造化之力也难以挽回。等伤势稳住,我们再慢慢打探玄宸的动静,查清他是否真的找到了别的献祭法门。”
木依轻轻点头,掌心霞光轻轻翻涌,分出数道细弱光丝,持续维系着对两名重伤者的护持:“我的造化之力消耗巨大,连续支撑许久,已经很难再大范围铺开防护。进入裂谷之后,我需要闭关调息,恢复霞光本源。赑屃,到时候劳烦你布设土障迷阵,遮掩我们的藏身洞窟。”
“交给我。”赑屃沉声应下,厚重的土黄色灵光在体表微微流转,“我会选一处深处暗洞,叠设三层土隐禁制,混杂谷内天然地脉气息,寻常神卫的神念扫过,只会感知到杂乱地脉震荡,很难察觉我们的存在。”
众人不再多言,重新动身,加快脚步向着山林行进。半个时辰之后,脚下碎石渐渐被枯枝落叶取代,低矮荒草换成成片古木。树木枝干虬曲,树皮呈深黑褐色,叶片狭长,是这片荒原独有的枯杉树,树木枝叶交错,层层叠叠,遮蔽天穹,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零散的光斑,林间光线瞬间昏暗下来,空气也比荒原之上湿润几分。
穿过枯杉林带,巨大的裂谷赫然出现在眼前。
峡谷自大地之上纵向撕裂开来,两侧崖壁陡峭高耸,岩壁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隙,一条条细窄支谷如同树枝一般向主谷两侧延伸,谷底幽深,隐隐有潺潺水声自深处飘来。谷口阴风盘旋,裹挟着淡淡的陈年血腥气,那是当年金阙清剿万族余孽时留下的痕迹,岁月流转,依旧没能彻底消散。
黑翳率先踏入谷口,暗影之力散开,沿着崖壁游走探查,确认谷口没有布设固定预警符文,才回头示意众人跟上:“进来吧,谷口没有埋伏,但是我们不能停留在主谷,主谷通路笔直,容易被人一眼发现,我们往左侧第三条支谷走,那里有一处天然溶洞,位置隐蔽。”
一行人顺着崎岖的谷底小径,转入狭窄的支谷之中。支谷越发幽暗,两侧崖壁挤压过来,通道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肩通行,脚下遍布湿滑青苔,还有滚落的巨石横在道路上。狻猊时不时抬手引动一缕微弱雷光,照亮前路,雷光不敢太过耀眼,仅仅勉强驱散近处黑暗,避免雷光气息扩散出去,引来探查。
约莫一炷香,众人抵达那处溶洞。溶洞藏在崖壁向内凹陷之处,洞口被大片藤蔓遮掩,藤蔓枯而不死,缠绕交错,恰好把洞口完美遮蔽。赑屃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洞口岩壁,土道灵力缓缓涌动,泥土与碎石自行挪动,在藤蔓内侧再添一层薄薄的岩土屏障,只留下一道仅供人出入的窄缝,屏障和岩壁浑然一体,不仔细探查根本分辨不出人为痕迹。
进入溶洞内部,空间豁然开阔。溶洞顶部悬挂着长短不一的钟乳石,滴滴水珠顺着钟乳尖端滴落,落在下方水洼之中,叮咚作响。溶洞深处还有数个连通的小洞室,足够众人分开静养。赑屃继续动手,在溶洞外围的岩层之中埋下数十道土隐阵纹,阵纹顺着天然地脉铺开,和裂谷本身杂乱的地脉震荡融为一体,形成一道层层递进的迷障,隔绝神念探查,哪怕有神卫进入支谷搜查,也只会被阵纹误导,错过这座溶洞。
安置妥当,众人各自寻了干燥平整的地方坐下休养。
木依选在溶洞中央,那里地脉气息最为平稳,她盘膝而坐,双目轻闭,周身霞光缓缓收敛,沉入体内闭关恢复造化本源。风离靠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闭目调息,风道灵力缓慢流转,一点点抵御伤口处的域外邪气;九幽獒蜷缩在一旁,幽冥火缩成一点青芒护住神魂,不再强行催动力量。狻猊、两名风族族人各自占据角落,静心吸纳天地灵气,弥补大战透支的本源。赑屃布设完阵法之后,守在洞口内侧,一边调息一边留意洞外动静,充当值守。
龙昊没有立刻闭关。
他走到溶洞靠里的水洼边,蹲下身,指尖轻点水面,九色微光自指尖溢出,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脉核碎裂那一刻感受到的那一缕虚空彼岸的冰冷意志,反复在他脑海之中盘旋,那股意志淡漠、浩瀚,不带喜怒,如同高高在上的观察者,静静注视此方天地。炼脉大阵只是接引的载体,载体碎了,本源本体依旧蛰伏在虚空深处,从未消亡。
“你还在想域外本源的事情?”
睚眦缓步走到他身侧,古龙眼眸望着晃动的水面,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