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后,锁开了。
挂锁落在掌心,沉甸甸的。沈砚把锁摘下来搁在旁边,掀开铁箱盖。
里面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下面是一摞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磨损得厉害,书脊用线重新缝过。沈砚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是普伦蒂斯的——清秀、工整,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
"光绪六年庚辰,余于拉文纳姆旧磨坊中得此残稿。不知作者何人,不知来自何方,但其中所述化学之理,闻所未闻。余竭尽余力抄录整理,然学识浅薄,多有不解。此第三卷,至附录b止。第一、二卷已另册装订。原稿已焚,此抄本为唯一留存。——e.p.1880.2"
光绪六年。1880年。庚辰。
沈砚翻了几页。笔记本里是普伦蒂斯用工整的钢笔字抄录的手稿内容——大量的化学结构式、反应方程式、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但结构式的画法很奇怪——不是这个时代通用的凯库勒式,而是一种更抽象的符号系统,像是用字母和数字编码的拓扑结构。
他继续往下翻,在笔记本最后几页发现了普伦蒂斯自己的批注:
"卷三附录b,第47页。此式所述之'聚合反应',余百思不得其解。作者似在描述一种将小分子连接成长链之法,然所用催化剂为'ziegler型',余遍查文献,无此名目。疑为作者自创之命名。1880.1.12"
ziegler型。齐格勒型催化剂。
沈砚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卡尔·齐格勒要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才出生。这是1950年代的高分子化学。莫里亚蒂说"领先这个时代至少五十年"——不是五十年,是一百年。
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在旁边,从铁箱里拿出第二样东西——一只扁平的木盒,里面装着十几支鹅毛笔和几瓶墨水,还有一块研磨墨锭的砚石。普伦蒂斯用来抄写手稿的工具。
第三样东西是一封信。没有信封,折成四折,纸面泛黄。沈砚展开——
信是写给普伦蒂斯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和手稿不同,更潦草、更急迫:
"普伦蒂斯先生:你抄得很好,但你必须停下来。这些东西不该被抄录,不该被保存,不该被任何人读到。我原以为烧毁原稿即可,但你的抄本已经存在。我无法毁掉你的劳动成果——那不公平。但我必须警告你:如果有人来找你,问起这些手稿的事,你只能说你从未见过原稿。如果他们追问,你就说原稿是你在旧书摊上买的一本德文旧书,看不懂,随手烧了。不要提我的名字。不要提磨坊。不要提任何人的名字。你若照做,无人会伤害你。你若不照做——我无法保护你。烧掉抄本。现在。立刻。如果你做不到,就把它们锁起来,钥匙交给一个你信得过的人,在你活着的时候不要打开。等我回来取。——一个欠了你的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沈砚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等我回来取。"
这个人没回来。或者说,回来了,但不是以"取手稿"的方式——而是以放火的方式。1880年3月17日的火灾,很可能是写信人回来销毁证据,但普伦蒂斯已经提前把抄本转移了(或者藏在了铁箱里),只烧了原稿。
写信人知道手稿的危险。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流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但他没有杀普伦蒂斯灭口——他选择了警告和焚毁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