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得桌上影子跟着抖。
沈砚把医药箱摊开在旅馆房间唯一一张木桌上,笔记本、普伦蒂斯的信、那张夹页结构式一字排开。窗外利物浦的夜雾贴着玻璃漫上来,远处码头汽笛拖得又长又沉,间杂着酒馆方向传来的模糊喧哗。
他没有急着从头翻笔记本。
先把那封没有署名的警告信重新展开,平铺在油灯最亮的位置。信纸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毛边,字迹潦草急迫,和手稿里工整的化学记录完全出自两只手。沈砚用指尖顺着笔画慢慢描过去,心里反复咀嚼那句话——"等我回来取"。
写信的人当年没有回来。或者说,他回来过,却没能取走抄本,只留下一场大火烧了原稿。而现在,这个叫j.l.的人还活着,躲在利物浦暗处,派人传话让他把手稿攥在自己手里,谁都不能交。
沈砚把信折好压在茶杯底下,这才翻开笔记本第一页。
普伦蒂斯抄录得极用心。前半本全是反应路线,结构式用一套古怪符号标注,旁边密密麻麻写满老者自己的疑问和注释。沈砚在圣巴塞洛缪医院做过三年外科,又在化学实验室待过两年,现代有机合成的基础理论他不算陌生,可翻到第三页,还是被第一组反应式卡住了。
这不是1880年该出现的东西。
普通醇类脱水生成烯烃的条件、催化剂配比、中间产物分离方式,整套流程比当代化学教科书还要严谨。符号体系抽象得像一套密码,沈砚对着灯研究了半个钟头,才慢慢摸出对应规律——每一个符号代表一类官能团,数字标注反应温度区间,字母标记产物纯度等级。
他拿出随身带的空白笔记本,先把这套符号和现代化学结构式一一对应,列成一张对照表。写到第七组,笔尖顿住。
这一页普伦蒂斯用红笔在页边画了个问号,旁边批注:"此反应作者未注温度,余试推三次,皆失败。"
沈砚盯着那组反应式看了很久。
他不是化学家,可他看得懂这条路线的终点——前面六步反应,最终都指向一个能穿透细胞膜、破坏神经突触的小分子。后面第七步中间体标注着"x-7precursor",正是莫里亚蒂用来制毒的x-7前体。
x-7是第七步产物。手稿后面还有第八步、第九步。
普伦蒂斯的批注写得很谨慎:"作者警告,第七步之后产物不可用于活体。"可手稿里连第七步中间体都标了完整合成路线,第八步、第九步到底是什么,笔记本里只字未提,像是被人故意撕去了。
沈砚翻遍后半本,确认卷三附录b之后全是空白,最后几页纸边留有整齐的撕痕。有人比普伦蒂斯更早看过这本抄本,把最危险的几页提前抽走了。
会是谁?写信的j.l.?还是后来拿到手稿的莫里亚蒂?
油灯烧到下半截,沈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茶味发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
他把夹页抽出来,对着灯光细看那个分子结构。结构式旁边普伦蒂斯写着:"此物为第七步中间体,前六步余未能抄全。"
沈砚是医生。
这一点j.l.说得没错。莫里亚蒂是数学家,他能看懂分子结构、能推导出合成路线,可他不懂这些小分子进入人体之后会发生什么。x-7能在短时间内引发心律失常、呼吸衰竭,药理机制是什么,剂量阈值怎么定,解毒方案怎么配——这些东西藏在活体反应里,不在纸面公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