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宗先是赞了一句,又道:「然自古取江南者,多恃其强而轻其民。老臣昧死请问,来日六师临江,江南士庶,是玉石俱焚,还是留一分余地?」
「朕下太原,复燕云,战陈桥,入城之日,市不易肆。」
萧弈察觉到周宗的心思,却没有急切,语调反而慢了几分。
他顿了顿,缓缓道:「朕欲得天下版籍与百姓,而非一城一地金帛,江南若归命,士
庶安业。金口御言,今日朕给老相公保证。」
然而,周宗没有反应。
沉默了半晌,他竟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老臣垂没之人,不敢信一句许诺啊,亡国之余,命悬刀俎,空言何益?」
萧弈静待下文。
周宗话题一转,却是说了一段题外话。
「当年,吴皇禅代,杨氏宗族百口,幽於永宁宫,宫门一闭,内外死生不闻,男女到了婚龄,只许自相为配,後来,中原大举渡淮,朝中恐杨氏叫北兵掳了去、立做招牌,遣尹延范迁他们至江南,行到中途,尹延范怕生变,一日之间,尽杀杨氏男子六十余口。」
这事,萧弈也听说了。
南唐李氏受吴杨大恩,夺位之後,恩将仇报,杨氏後人之凄惨,便是在乱世也让人侧目。
如此,李氏绝不无辜,也是一个兴兵讨伐的理由。
周宗说罢,就不再提这一茬。
「以李氏之待亡吴,可知身在乱世,最怕的是什麽。老臣没几年好活,棺木早备下
了,家中却有几百人,也需顾一顾江南百姓。」
萧弈听懂了。
周宗有归顺之心,却有两桩怕,一怕他下不了江南,事情败露,周氏为李氏清算,二怕他下了江南,剽掠江南百姓,使其成为江南罪人。
前蜀王衍奉表出降,李存勖许他裂土封王,转脸便一道诏书,王氏一族毙命秦川驿。
乱世之中,空口保证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