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泠把钱仔细地贴身藏好,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盘算接下来的生计。
去省城之前,她打算先去本市的火车站试试卖茶叶蛋。
上辈子听人嚼烂了的一句老话,“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现在政策春风隐隐就要起来,火车站人流如织,南来北往的旅客肚子里都缺油水,热腾腾、油润喷香的茶叶蛋绝对是抢手货,只要豁得出去吃苦,总能攒下第一桶金。
打定主意后,她换了身耐脏的灰布旧棉袄,把头发利索地盘在脑后,出门去置办生财的家当。
钟泠跟留着大胡子的铁匠讨价还价了半天,挑了个结实的废旧铁皮煤炉子,又去供销社买了口深底的大生铁锅,外加几十斤散装的无烟煤块和一整大筐新鲜鸡蛋。
这些东西分量极重,她把炉子和铁锅用粗麻绳绑在一起,提着走了一小段路,细嫩的手心就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紫红血印,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正准备停下来靠在墙边换只手提,手上的麻绳突然一轻,那两样笨重的铁器连同地上的煤炭袋子被人轻而易举地接了过去。
贺铮不知道从哪条巷子里蹿了出来,单手拎着炉子和铁锅,另一只手把几十斤重的煤炭甩到宽阔的肩膀上,粗布厚棉袄被他宽实的肩脊撑得平展板正,连口大气都没喘,仿佛手里拎着的只是两团棉花。
“买这些破铜烂铁干什么,你想当厨子?就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抡得动铁锅铲?”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冷风飘进钟泠耳朵里,带着几分嫌弃,脚步却刻意放慢了许多。
钟泠揉了揉发疼发烫的手心,快步跟在他身后。
“做点小买卖,去火车站卖茶叶蛋。”钟泠看着他宽阔踏实的后背,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莫名让人心安。
贺铮没接话,一路沉默着把东西扛回了大杂院,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钟泠家门外的屋檐下。
他放下东西,拍了拍掌心的煤灰,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上停顿了一下。
“车站鱼龙混杂,注意安全。”他扔下硬邦邦的一句,转身大步走了。
钟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只要钟大福不来闹,凭她的机灵,还能被外人欺负了去?
她去供销社称了点最便宜的浓味老茶叶,又配齐了八角、桂皮、香叶和粗盐。
引着煤炉子,蓝黄色的火苗舔舐着黑黢黢的生铁锅底,锅里的井水很快咕噜咕噜翻滚起来。
钟泠将洗净的近百个鸡蛋轻手轻脚地滑进锅中,撒入茶叶与卤料。浓郁醇厚的五香茶汽蒸腾开来,霸道地在大杂院半空弥漫,把隔壁馋嘴的小孩引得扒在门框上直吸鼻子。
煮至七成熟,钟泠拿小铁勺在滚烫的蛋壳上轻巧敲击。
细碎清脆的“咔哒”声中,蛋壳崩开均匀密集的蛛网纹路,深褐色的茶汤顺着裂纹迅速浸入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