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的厚重医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神经丛与毛细血管图谱,总在眼前恍惚交叠成挡风玻璃外的漫天风雨,交叠成男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那上面被她狠狠咬出的旧齿痕。
入秋后省城的风带了刺骨的凉意。每逢夜里冷得蜷缩在木板床上时,她就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枕头底下,隔着铁皮盒摸一摸那个冰凉的锁扣。
盒子里是那个磨破边的碎花手绢,里面码着厚厚的全国通用粮票和带着樟脑与烟草味的大团结。
开学整整一个月,那笔钱她一分都没动。
早晚在食堂后厨洗菜帮工换饭钱,加上有全额奖学金,她现在不缺钱。
十月节假日,舍友们都在兴高采烈地相约去市百货大楼添置秋装,钟泠盯着课表上空出来的两天假,那股压制了整整一个月的念头如野火燎原,在胸腔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她要去见他。就见一眼。
站了四个小时的硬座车厢连接处,伴着厕所门开合带出的刺鼻气味,下午两点,钟泠终于再次踩上了南华潮湿的青石板。
一口气跑回那座低矮破旧的院落前,迎接她的,却是一把生着黄锈的大铁锁。
“哟,这不是钟家的大学生吗?”隔壁的刘大妈正端着水盆出来,上下打量着她,“怎么,放假没在省城逛逛?”
钟泠把掐得发麻的掌心藏在袖口里,勉强扯出个笑:“大妈,贺铮……没在家?”
“他?十几天没见了。”刘大妈往泥地上泼了水,抹了抹围裙,“估计跑车去了,你没去车队问问?”
钟泠真跑去车队问贺铮的行踪,调度室的老王翻着被机油浸得发黑的派车单,在满屋子浓烈的机油和劣质烟草味里抬头:“贺铮?十五号能回来就算他赶得急。”
钟泠回到那个挂锁的门前,默默坐在台阶上。
穿堂风卷着落叶刮过她的布鞋尖,秋阳斜斜地落下去,周遭只剩下老鸦粗粝的叫声。
她坐到天色擦黑,才站起身拍净泥灰,重新买了一张回省城的夜班硬座票。
半个月后的周日,南华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冻雨。
钟泠下了火车,先拐去巷口的国营饮食部。她掏出皱巴巴的粮票和毛票,买了两个刚出屉的大葱猪肉包,用油纸仔细裹了,紧紧贴在胸口的心口窝捂着。
院门虚掩着,门上那把生锈的铁锁终于不见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枯叶被扫得干干净净,水井边立着一把湿漉漉的竹丝笤帚。
堂屋里传来哗啦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