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恶毒女二,打道回府

作者:霜争雪影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期末最后一门《病理学》交卷铃炸响的瞬间,章含烟把英雄牌钢笔往木课桌上一拍,震得桌角铁皮铅笔盒哐当跳了一下。她长长吐出一口白汽,那团雾气在零下十几度的走廊里凝成冰碴子,簌簌落在她千层底棉鞋的鞋面上。

她偏过头,旁边那位正用绒布擦拭笔尖的钟泠,动作慢条斯理得像在给手术器械消毒。三支备用钢笔分门别类插进防震帆布套,连笔尖朝向都统一朝左,帆布套外侧用圆珠笔标着“英雄100”“永生101”“金星28”——章含烟第一次看见这排字时差点笑岔气,说钟泠你搁这儿开钢笔铺子呢。

此刻她盯着钟泠把帆布套收进棉布挎包的动作,心头忽然一跳。眼前这位同寝半年的室友,绝非凡俗意义上的工农兵学员或应届生,倒像是披着棉布工装、专程下凡替她渡劫挡灾的活阎王。

这半个学期,过得真是一出荒诞不经的连轴大戏。

自从被钟泠按着脖子划归进“重点防护单元”,章含烟的作息便被彻底扭转成了一本《战备防灾手册》。去第一食堂打饭,得严格计算三条避险路线,绕开一切油水地皮与失魂落魄撞过来的失意青年。进化学试验室,钟泠能面不改色地从挎包里掏出翻砂车间用的厚帆布围裙和防尘面罩,逼她把自己裹成个面口袋。就连去大锅炉房打两瓶开水,手腕上也必须套上双浸了生矾水的劳保皮手套。

天晓得这种看似走火入魔的物理防御,有多救命。

就上星期三,陈秀丽在图书馆外文借阅室抽一本《解剖图谱》,生生带翻了整排顶天立地的松木书架。骨牌倒塌似的一阵轰然巨响,砸得三个过路学生头破血流。而当时缩在承重柱死角背药理的章含烟,脑袋上正顶着钟泠硬借来的老藤编安全帽,一本砖头厚的《英汉医学大词典》迎面砸落,藤条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她连头皮都没蹭破半分。

“我算琢磨透了,”章含烟把最后两件粗线毛衣塞进老樟木箱,胳膊肘压着箱盖,发出嘎吱一声抗议,“这鬼地方的风水,八成是属黄鼠狼的,专门逮着我一个人放晦气。”

钟泠坐在下铺,听了她的话,笑得前仰后合:“姐妹,你不如去说脱口秀,这嘴太会说了。”

章含烟:??啥叫脱口秀。

钟泠意识到自己有点嘴瓢了,笑着摇头:“没,没啥。”

章含烟轻嗤一声,踩着千层底棉鞋走到窗前去拉棉帘子。视线甫一落到楼下白茫茫的白桦林道上,她搭在布帘上的手骤然收紧。

风雪里,傅明修正脱下他那件深灰呢料大衣——章含烟托人从沪市百货捎回来的,用了两张侨汇券。他半跪在长椅前,细细拂去落雪,极珍重地将大衣反铺在湿冷的红漆木板上。陈秀丽脚下蹬着系里特批的那双半新黑皮鞋,两腮冻得通红,忸怩推阻了两句,便理所当然地坐进了那团温热的呢料里。两人脑袋挨着脑袋,正分食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傅明修眼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极了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章含烟盯得眼眶生疼。心口那团烧了大半年的邪火与不甘,像被兜头浇了勺雪水,嗤啦一声,全化作了发馊的酸气。

“真他娘的瞎了狗眼。”章含烟松开手,任由窗帘晃荡,语气里竟透出一股脱力般的苍凉,“我当初到底着了什么魔,放着京市的大好前程不要,千里迢迢跑到这鬼地界,就为了争这么个脑子生了锈的玩意儿?”

钟泠又被这话逗乐了:“你可不是脑子被门夹过了么。”

章含烟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了眼泪,笑得胸口那点残存的憋闷彻底散了架。她猛地转过身,从上衣内衬兜里摸出一张边缘磨损、却盖着鲜红钢印的调转审批表,在钟泠鼻尖前得意地晃了晃。

“老头子批示下来了。这学期结束,老娘就回京市了。”

章含烟将表格抚平,小心翼翼叠成火柴盒大小,重新贴胸口揣好。钟泠的视线在她前襟停顿了半秒,那眼神章含烟太熟了,像在手术台上确认刀口位置。

“你就这么扔下我跑了?”

“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但是我在这儿只能连累你。”章含烟凑上来,从钟泠搁在桌沿的粗瓷盘里顺了一把红松子,拇指食指一错,咔嚓捏碎一枚,脆生生嚼着。“说句交底的话,我章含烟长这么大,军区大院里横着走,没服过谁。”她将剥好的白净松仁齐齐排在桌面红漆剥落的纹理里,“钟泠,你算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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