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走廊顶上的十五瓦白炽灯泡接触不良,滋滋响着微弱的电流声,在斑驳发黄的白灰墙皮上筛下昏惨惨的光。长椅上的清漆早被磨得精光,木头冻得像块硬铁。
钟泠就坐在长椅边沿,十指死扣着膝头的布料。
整整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右掌心里那枚生生从贺铮骨缝里抠出来的铜纽扣,早把皮肉硌出了青紫泛黑的血印子,混着发虚的冷汗,又黏又钝地疼。
那是、她亲手撕烂他“舍命保她”的铁证。
走廊尽头,大头皮鞋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笃、笃”地敲得人心尖发颤。
周礼夹着牛皮纸卷宗走过来,拔出胸兜里的英雄牌钢笔,在表单末尾利落地划了道勾,带出一股刺鼻的劣质蓝黑墨水味。
“法医复勘的结论下来了。”周礼眼下熬得青黑,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汽,“死者大腿内侧股动脉的创口是从下往上挑豁的,现场地面有一米多长的滑擦血痕。完全符合他自个儿失足仰面摔倒、被自个儿手里的刀捅穿大血管的特征。排除他杀,定性为意外死亡。”
周礼“啪”地合上卷宗,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撞出回响:“案子结了。人,一会儿放出来。”
钟泠紧绷了两天两夜的那根脊梁骨猛地晃了晃。
像是一口提在嗓子眼的滚烫热气骤然散了,整个人脱力般撞在身后冰凉透骨的墙皮上。
她垂下眼,借着宽大棉大衣的掩护,极慢、极轻地将那枚混着血垢的铜纽扣,一点点推进了大衣最隐秘的内兜,贴着胸口皮肉藏好。
没杀人,没顶罪。
她没有沦为杀人犯,他也不用去吃枪子。
可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来,却砸得五脏六腑生疼。
走廊那头的两道铸铁栅栏门“哐啷——”一声被狠狠拽开,铁锈摩擦的酸响刮得人耳膜刺痛。
贺铮从门后的阴影里跨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藏青色斜纹布棉袄早被血水浸透又风干,硬得像一块生了黑锈的铁皮,走动时长短摩擦,发出粗粝的“沙沙”声。
下巴上的青茬硬茬茬冒了一层,眼眶凹得深陷,眼白里爬满了蛛网般的猩红血丝。
他步子迈得极大,却在离钟泠半米开外的地方,骤然刹住了脚。
寒冬腊月的穿堂风顺着破了角的窗户纸倒灌进来,掀起他额前被污血粘成一绺一绺的乱发。
贺铮没看周礼,一双充血的狭长黑眸怔怔地钉在钟泠身上。视线掠过她惨白毫无血色的唇,最后落向她死死攥着衣兜、指节发白轻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