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国营饭店那个坏了一半的霓虹灯牌时,钟泠猛地停下脚步。
贺铮跟着收住脚,顺着风口上前一步,高大的身架子结结实实替她挡住了迎面割肉的风。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干透的人血、铁锈以及审讯室煤烟味的浊气,铺天盖地压了下来。钟泠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偏过头剧烈干咳了两声,眼泪生生咳了出来。
贺铮手抬了一下,粗糙带茧的指尖刚擦到她被风吹得冰凉的耳郭,钟泠猛地一偏头,甩开了他的碰触。
贺铮悬在半空的手僵住,指骨一点点捏死,喉结滚了滚:“……嫌脏?”
钟泠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再次抠进掌心尚未愈合的烂肉里,疼得嘴唇发白:“周礼说了,是他自己滑倒捅死的。从一开始就是。”
贺铮看着她泛红发狠的眼睛,没接话,把手揣回了兜里,眼神晦暗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大杂院时,天色才蒙蒙发灰。
大杂院里死寂一片,两日前钟大福横死的那间外屋被白石灰画了圈,几户邻居的门窗都死死闭着,连声狗叫都没有。
钟泠刚走到门槛前,贺铮已经长臂一展,把她扯到身后。
“在外面待着。”贺铮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浓烈发腐的血腥气混着屋里的湿霉味翻江倒海地涌出来。青砖地上,那一大滩早已凝成乌黑发亮硬壳的血泊赫然入目,旁边还散落着半张踩碎的红纸窗花。
钟泠的双脚像生了根,钉在门外怎么也迈不进去。
贺铮反手把她往院里推了两步:“去我那屋待着。这儿脏,收拾干净了你再进。”
钟泠没动,也没去他的屋子,只冷眼看着他脱下那件硬邦邦的血棉袄,露出里面单薄发灰的线衣。
院里公共水槽的龙头冻上了,贺铮抄起墙角的铁通条,三两下捅碎里头的薄冰,拎着半桶刺骨的冰水折回屋里。
“哗啦”一声,冰水泼在乌黑的血壳上。
贺铮蹲下身,抄起一把生锈的铁平铲,沿着青砖缝隙一点一点往外刮凝固的血块。
“呲啦——呲啦——”
铁铲刮过砖石的尖锐声响在死寂的清晨格外瘆人。贺铮伏着宽阔紧绷的脊背,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随着用力的动作,汗水混着额头的血垢往下淌,在眼皮上砸落。
钟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着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要把这间屋子里所有能让她想起那一夜的脏东西,全用自己的手一点点剥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