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大步迈在前头,那件军大衣下摆被北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钟泠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化透的雪泥里,刺骨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钻,割得人脸生疼。她把半张脸全缩进毛线围巾里,眼睛只能盯着前头那道宽厚得像堵墙似的背影。
到了南山背风的荒坡上,枯草被雪压得贴在地上。
贺铮把铁锹往冻土上一顿,抬手解开大衣摔在光秃秃的榆树杈上,里头就套了件贴身的黑线衣。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一脚踩上锹背。
天寒地冻,土层冻得硬如铁石,铁锹铲下去直冒白星子,震得男人手腕青筋暴起。贺铮咬死后槽牙,手臂上的肌肉块把单薄的线衣撑得鼓鼓囊囊,粗粝的汗水顺着刚硬的面颊淌下来,啪嗒砸碎在黄土里。
钟泠在风地里冻得嘴唇发乌,上前一步抓向锹柄:“我也搭把手。”
贺铮手肘一偏,避开她的手,连眼皮都没抬:“滚一边儿去,这冻土也是你刨得动的?”
“那是钟大福,我得……”
“老实待着!”男人闷喝了一声,声音被山风撕得粗粝,“嫌自个儿手上冻疮烂得不够深是不是?”
钟泠被他吼得步子一滞,手指蜷在袖筒里,没再动弹。
半个时辰过去,坑挖好了。
贺铮反手在裤腿上擦掉掌心的黄泥,伸手从她怀里把那沉甸甸的柏木匣接了过去,俯下身,稳稳当当落进坑底。
黄纸被火柴点燃,橘红的火舌在风里打着滚窜起来,焦黑的纸灰卷着火星,盘旋着冲向铅灰色的阴霾天。
贺铮蹲在火堆前,折了根枯榆树枝拨着未燃尽的纸钱,跳跃的火光将他刚硬冷峻的眉眼映得阴晴不定。
“磕三个头吧。”他偏过脸,粗糙的嗓音被柴烟熏得沙哑,“死者为大。入了土,往后这世上再没人能借着你亲爹的名头作践你。”
他知道钟大福不是什么好人,他没了,对钟泠而言只是解脱。
钟泠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迎着乱飞的纸灰,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脑门砸在冻硬的泥块上,生疼。
钟泠记得原主记忆里钟大福喝醉了就打,巴掌扇过来,原主缩在灶台后头,连哭都不敢出声。
钟泠接手这具身体时,身上多处还有旧淤青。
如今额贴着地的那一瞬,躯壳深处那些残存的恐惧、灶台后的绝望啼哭、还有原主身上经年不散的旧伤痛感,仿佛全顺着这刺骨的冻土,丝丝缕缕被抽了个干净。
愿那个苦命的姑娘,今后再也不要跟钟大福有任何交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