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里长辈对晚辈的那点子客套架子早就绷不住了,字字句句都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紧迫。
周红缨垂下眼皮,看着桌面上那张南华到京市的硬座车票,伸手把车票翻了个面压进玻璃板底下。
再这么拿乔推脱下去也没意思,有些烂账,早晚得当面摊开了算。
“行,我把手头这篇稿子交到总编室,半个钟头后过去。”
挂断电话,周红缨也没真去交什么稿子。
有关贺铮的事,她压根就没往稿纸上落半个字。
她只是把桌肚里的黑皮包重新拎出来,摸了摸里头厚实的卷宗抄本,转身出了报社大楼。
顶着胡同口的冷风,周红缨跨上二八自行车,一路蹬进军区大院,停在了陈家那栋红砖小楼前。
车梯子还没支稳当,客厅那扇木门就从里头拉开了。方兰披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站在门廊下,眼底带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脚上甚至还踩着屋里穿的棉布拖鞋。
“外头风大,快进屋来。”
方兰三步并作两步迎下台阶,伸手就要去接周红缨手里的黑皮包。她手背上青筋凸起,急切得全然没了往日首长夫人的端庄劲儿。
周红缨不动声色地把皮包往身侧一偏,避开了方兰伸过来的手,顺势迈上台阶进了玄关,反手将木门关严实了。
“方阿姨,包里装的都是报社的公文材料,怪沉的,我自己拎着就行。”
方兰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随即勉强笑了笑,顺势拢紧身上的开衫,领着周红缨往客厅走。
一到茶几旁,她便忙不迭地去提地上的铁皮暖水瓶。
拔开软木塞往白瓷茶杯里倒水时,方兰的手抖得厉害,壶嘴磕在杯沿上当啷乱响。
滚烫的开水洒出来大半,溅在她手背上,在玻璃茶几上漫开一滩水渍,她却跟没觉出疼似的。
“您别忙活了,我不渴,咱们直接坐下说吧。”
周红缨伸手按住暖水瓶的塑料把手,从方兰手里接过来,塞好木塞稳稳当当地放回地板上,又拿起茶盘边的抹布把水渍擦净,这才在沙发上落了座。
方兰哪还有心思管那摊水迹。
她紧挨着周红缨坐下,半个身子都往这边倾着,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大拇指死死地抠着虎口,视线直勾勾地黏在那个黑皮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