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滩?"常伯一愣,"荒了十几年了,谁要那个?长草都长不直溜,种啥死啥。那是官荒,没人认领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官荒,军户垦了,算谁的?"
"按例……军户垦荒,三年免赋,垦熟归户。"常伯说到一半,忽然瞪大眼,"你要去垦盐碱滩?四郎,那不是种地,那是往沙子里埋人!前年李家老三不信邪,垦了两亩,种子撒下去,出的苗黄巴巴跟病鸡崽似的,秋后收了十一斤,十一斤!连种子钱都不够!"
"李家老三怎么种的?"
"还能怎么种?翻地,下种,靠天吃饭呗。"
"那他活该收十一斤。"陈麦说。
常伯被他这句话顶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指着他半天,一跺脚:"疯了,真疯了。行,你折腾,伯看着你怎么把一家子折腾进大牢!"
他气哼哼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背对着陈麦站了一会儿,闷声道:"后晌我让你常婶送半升黍子过来。你爹停灵,家里不能断烟火。"
没等陈麦道谢,老头已经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陈麦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把这一家子的家底在心里过了一遍:土坯房两间,半间漏雨;西滩好地六亩,眼下种着粟,苗情稀稀拉拉;存款,一文没有;存粮,墙角那半袋霉粟;劳力,一个病秧子哥哥、一个瞎眼娘、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债主,堡丞,背后还杵着县尉。
死局。任谁看都是死局。
可他偏偏是学农的。学农的人看地,跟旁人看地,看的不是一样东西。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把那半袋霉粟米解开,抓了一把。
霉斑灰绿,一股子哈喇味,人吃了要拉肚子,喂猪猪都嫌。他捻开几粒,又捻开几粒,忽然,指尖一顿。
霉米粒中间,混着几颗不一样的东西,籽粒更小,颜色发暗,壳上带着细细的芒,完好,没有霉斑。
陈麦把它凑到眼前,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呼吸一点点快起来。
这不是粟。这是糜子里极耐旱、极耐盐碱的一个变种,他前世在西北试验站见过,当地人叫"铁芒子",盐碱滩上都能扎住根,生长期还短,从种到收,八十天。估计是哪个客商路过,麻袋里漏了几粒别的货,混进了陈家的粮袋,又偏偏赶上这批粟米全霉了,独它扛住了潮气,抗霉、耐盐、早熟,三样全占。
八十天。现在是六月中,九月十五验粮,满打满算,九十天。
时间刚刚好,又刚刚不够。种子只有手里这几十粒,种一亩得三四斤种,几十粒撒进地里,连个响都听不见。所以第一步不是种地,是繁种,育苗移栽,一级田繁种,二级田扩繁,拿时间换数量,拿手艺换亩产。这套打法他前世在试验站做过三年,闭着眼都错不了。
难的是地。盐碱滩,地表那层白霜是盐,得洗盐、压盐、改土,石膏他没处弄,但草木灰家家有,河汊子的淤泥现成的,再挖沟排碱……陈麦蹲在地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土里划拉着算式,一项一项,从乱七八糟的死局里,理出一条细细的路来。
路很窄,窄得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可到底是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