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小禾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怯生生地站在他旁边,"娘问,爹……哪天出殡?"
陈麦回过神,胸口堵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爹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秋收回来总会给俩孩子揣一把炒豆子。三天前他跪在堡丞府门口求宽限,被差役推搡出来,回家咳了半宿,天亮人就凉了。
"先不出殡。"陈麦说,"停灵七天,入殓从简,丧事的钱一文不花,全留着。"
"啊?"小禾睁大眼,"那村里人要说闲话的,说咱不孝……"
"说去。"陈麦把那几颗种子一粒粒数清楚,拢进怀里贴身收好,"等哥把粮交上,给爹风风光光补一场。现在,咱家每一文钱都得变成粮。"
里屋忽然传来娘的声音:"四郎,你进来。"
陈麦进屋。娘坐在爹的灵床边,就着窗口那点光,手里摩挲着一只旧木匣。见他进来,她把木匣推过来:"打开。"
匣子里没有银钱,只有几样零碎: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一双小禾小时候的旧虎头鞋,还有半块用红绳系着的木牌,上头刻着"陈记"两个字,笔画稚拙。
"这是你爷传给你爹的。"娘的声音很平,"陈家祖上,原是河内地迁来的屯田户,你爷爷的爷爷,种出的谷子进过府城的粮仓,官府给发过这么一块匾。后来遭了兵灾,家道中落,就剩下这半块了。你爹活着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摸它。"
她抬起脸,那只好眼睛望着陈麦的方向:"你爷说过一句话,你爹临死前也说了同一句话,陈家人,饿死,不卖地。"
"娘。"
"娘不拦你折腾。"她摸索着抓住儿子的手,那手比她想的大了一圈,也不知什么时候的事,"娘就是告诉你,你爹没做错,你也没做错。要弄死咱们的人家,才做错了。"
陈麦反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喉咙里有点发紧,半晌,只应了一个字:"哎。"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毒辣的日头。
"小禾,把咱家那口破缸刷出来,再找把剪子,再把你攒的那块旧棉布拿来。"
"哥,你要干啥?"
"催芽。"陈麦说,"九十天,咱们跟阎王爷抢人。"
院门外,白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磕着门框,嗒,嗒,嗒。陈麦从它旁边走过,伸手把牌子扶正了些。
挂着吧。
他在心里说,九月十五,我让你亲眼看着我把它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