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人人嫌弃的废地,这是没人识货的金矿。
他正蹲在地头划拉沟渠的走向,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不是陈家的有志气吗?"
陈麦回头。坡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孙差头手下的差役,叫刘三的,另一个他认得,是村里有名的碎嘴子王婆子。刘三抱着膀子,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大白天的,蹲在荒滩上吃土?四郎,你家是断粮断成这样了?"
王婆子跟着撇嘴:"我当他有什么高招,原来是饿疯了,跑盐碱滩上啃地皮。可怜见的,他爹尸骨未寒呐……"
这话歹毒,专往人心窝子里戳。原主的记忆里,这婆子平日占小便宜没够,谁家办丧事她都要去蹭饭,陈家办不起流水席,她就记恨上了。
陈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恼,反而笑了:"王婶子消息灵通。那麻烦婶子帮我带句话给村里,这片滩,我陈家垦了。官荒三年免赋,这是朝廷的例。往后谁再想动这片地的心思,先去打听打听例。"
刘三嗤笑:"垦?你垦啊,你全垦了才好呢!到时候草都不长一根,我看你拿什么交三千斤!"
"那就到时候看。"
"看,都看!"刘三啐了一口,"堡丞老爷说了,村里人都可以看,看你陈四郎秋后怎么充奴!"
两人笑着走了。陈麦望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敛了笑。
堡丞的人盯上他了,比他预想的还快。垦荒这事藏不住,也没打算藏,但从今天起,他做什么都会有人盯着、报上去。明枪暗箭,都得接着。
他继续低头看地,心里把方才的盘算又过了一遍,添上几条:活计要干在明处,章程要藏在暗处;能白天干的绝不夜里干,夜里干的事,传出去就不是事了,是妖。
回村的时候天擦黑了。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黍子粥的香气。常婶来过了,半升黍子熬了粥,还帮着把漏的那半间房顶苫了层新茅草。小禾正给娘喂粥,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哥!常婶还留了一碗给你!"
陈麦端着粥蹲在门槛上喝。粥很稠,他三两口喝了一半,忽然停了,把剩下的半碗推给小禾:"你喝。"
"我喝过了……"
"喝。"
小禾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陈麦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算账:常家这半升黍子是救急的恩情,可恩情填不饱肚子,家里两个病人一个丫头,一天至少要一斤粮。霉粟挑挑拣拣,淘洗了暴晒,能出一半能吃的,混着野菜,撑二十天。二十天后,糜子苗刚下地,离秋收还早,断粮的坎,在七月。
得在七月前找到粮。
他正想着,院墙豁口那儿探进来一颗花白脑袋。常伯,手里拎着个粗陶酒壶,一瘸一拐地进来,也不说话,往门槛上一坐,自顾自灌了一口。
"伯。"
"别叫我。"常伯黑着脸,"我是来看我妹子,你常婶心善,我可没答应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