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盐碱滩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陈家四郎这是要请龙王爷下凡呐?"

哄笑声一阵接一阵。王婆子挤在人堆最前头,嗓门最亮:"我活了五十年,头回见往盐碱滩里下种子的!各位都记着今日,秋后他充奴那天,咱们都来送送他!"

人群里爆出更大的笑声。陈麦蹲在地头,拿木棍拨着火,头也不抬,任由他们笑。他听见人堆后头有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插进来:"都让让,让让,王婆子,你嗓门大,你上回说我偷你家鸡,全村也记着呢,鸡后来在哪儿找着的?在你自家柴垛后头,抱窝呢。"

笑声一乱,王婆子跳着脚骂:"常二狗!你个小兔崽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就事论事。"那声音笑嘻嘻的,"人家烧自家认的荒,碍着你哪根葱了?咸吃萝卜淡操心。"

陈麦抬眼望过去,人堆后头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破褂子敞着怀,叼着根草茎,冲这边挤了挤眼睛,又一缩脖子钻进人堆不见了。

常二狗。原主的记忆里有点印象,村里有名的闲汉,爹娘死得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靠给人跑腿打短工过活,嘴碎,腿快,胆子大。

陈麦记下这个人,没工夫多想,火要看着,风要盯着。

火刚烧到一半,坡上下来一顶小轿。轿子在地头停住,下来个穿绸衫的管家,捏着袖子掩着口鼻,一脸嫌弃地蹚过草灰,走到陈麦面前。

"陈四郎。"管家拿腔拿调,"我家老爷心善,看你孤儿寡母可怜,让老朽再走一趟。前日那张契书,你不识抬举撕了,老爷不怪你,重新誊了一张,地照旧过户,你妹子照旧进府,另外,老爷额外开恩,赏你家二十斤陈米,安葬你爹。"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契书,抖开:"画押吧。识时务的,趁着老爷还有耐心。"

坡上的人群安静下来,都伸着脖子看。二十斤陈米,搁平日是笔巨款;可这当口谁都明白,这是趁火打劫,拿二十斤米换六亩河滩好地外加一个大活人。

陈麦把木棍插进土里,站起来,接过那张契书。

管家脸上刚露出笑,就见陈麦把契书凑到地头的火苗上,点着了。

火舌卷着纸边往上爬,陈麦捏着那团火,直到快烧着手指,才丢进灰堆里,拍了拍手:"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地,我一寸不卖。人,我一个不给。粮,九月十五我一粒不少。"

管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你给脸不要脸!"

"还有句话。"陈麦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垦荒的标,我昨天立了。谁要是手脚不干净,夜里去动它,军户垦荒,朝廷的例在,毁标夺垦,按例是什么罪名,管家回去可以替你家老爷查查。"

管家瞳孔一缩,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甩袖上轿走了。

坡上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笑声没了。王婆子张了张嘴,没敢再嚷。

陈麦重新蹲回去拨火,手很稳,后背却绷着。他方才那番话是诈的,"毁标夺垦"的例到底有没有,他其实拿不准,律例里军户垦荒一条写得粗疏,他只记得"先垦先得,三年免赋"八个字。但管家缩回去的那一下瞳孔告诉他,诈对了。堡丞府果然在打这片滩的主意。

火灭了。滩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草灰,风一吹,灰打着旋。陈麦带着小禾,一垄一垄把灰翻进土里,又沿着他白天划的线,刨出第一道排水沟的雏形。日头落山时,兄妹俩的手上都磨出了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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