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陈麦就进了堡城。
雁回堡说是堡,其实是一座军城,黄土夯的城墙三丈高,城门口两个兵丁抱着长枪打瞌睡。陈麦从胳肢窝底下挤进城,直奔十字街东头的户房。
户房管着全堡的丁口、田亩、粮赋,军户垦荒认垦,头一道手续就在这儿。这是陈麦昨夜想了一宿想明白的事,石头标能拔,官府的档册拔不掉。堡丞在堡里一手遮天,可越是这种地方,越得把事情钉在白纸黑字上:你今天收了我的报备,往后要反悔,就得先把自己记档的嘴堵上。
户房的门刚卸板,一个年轻书吏正打着哈欠擦柜台。陈麦进去,把连夜写好的认垦文书推过去。
"军户陈四郎,认垦城西官荒滩地,约四百亩。这是文书,按例,三年免赋,垦熟归户。"
书吏擦柜台的手停了,抬起眼皮打量他:"城西?盐碱滩?"
"对。"
"你确定?"书吏把文书拿起来,又放下,"那地方……军户陈四郎,我多句嘴,户房收文书,是要收fifty文纸笔钱的。你这文书递进来,地垦不出来,钱可不退。"
他把"fifty文"三个字咬得怪腔怪调,是学南边来的官话学岔了。陈麦差点笑出来,忍住,从怀里数出五十文,这是他全部家当里的一半,推过去。
"收着。麻烦快些。"
书吏见他真给钱,反倒认真起来,重新拿起文书看了一遍,越看眉头挑得越高:"你这文书……谁替你写的?"
"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书吏把文书举起来对着光看,"四至写得清楚,东起河汊、西抵乱石坡、南邻李官屯界、北至官道,亩数、地力、认垦缘由,一条不缺。堡里的老户书,写得都没这个齐整。"
"读过几年杂书。"
书吏又看了他两眼,忽然压低声音:"你姓陈?前日被挂牌那个陈家?"
"是。"
书吏沉默了。他把文书放到案上,取档册,研墨,一笔一笔登记,登到一半,停笔,声音压得更低:"我姓柳,柳木之。在这户房当差三年。陈四郎,我跟你说句话,你别问我是谁让我说的,昨日傍晚,堡丞府的赵管家也来递了一张认垦文书,认的,也是城西那片滩。"
陈麦心里冷笑,面上不动:"是吗,那他比我早。"
"早什么。"柳木之笔尖一顿,"他的文书我没收。"
"为什么?"
"四至不清。"柳木之淡淡地说,"他写的是'城西荒地一片'。户房记档,四至不清,无法落笔,这是户房的规矩,白纸黑字写在墙上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