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麦直起腰,把糊满泥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户房许的。卯时三刻,记档盖戳,认垦文书在此,要看吗?"
刘三一愣,随即梗着脖子:"户房是户房,堡丞是堡丞!这堡子里,堡丞老爷说了算!兄弟们,把他这破畦给我平了!"
几个汉子迟疑着往前凑。常二狗攥着铁锹横过来:"刘三!毁人青苗,军法里可是有账的!"
"青苗?这破草也算青苗?"刘三嗤笑,"给我平!出了事堡丞老爷兜着!"
眼看几个人就要下脚,陈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刘三,你脚踩下去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刘三脚一顿。
"我这畦里摆的,是催过芽的种子,一粒一粒都有数。"陈麦不急不缓地说,"你今天平了它,明日我就去镇上,不,去府城。军户认垦,户房记档,官府的文书护着的东西被人毁了,这叫毁垦。堡丞是七品的流外官,府城兵备道管着屯田的,是四品。你说,是堡丞兜得住你,还是四品大员的律法兜得住我?"
"你……你唬谁!"
"唬没唬你,你回去问赵管家。"陈麦盯着他,"顺便替我带句话,昨夜在滩地上挖走我四堆石标的人,最好把石头原样垒回去。我的文书上,四至是拿那四堆石头定的。标没了,四至就存疑;四至存疑,户房的档就得重勘。重勘要惊动谁,柳书吏懂,赵管家更懂。"
刘三的脸色变了。石标是他亲手拔的,此刻就扔在堡丞府的后院里。他原以为拔了标,这片滩就说不清了,没想到人家反手把"说不清"变成了架在堡丞府脖子上的刀,四至存疑要重勘,重勘就要上报,一上报,谁先动的手脚,就得查谁。
坡上的风卷着草灰打旋。七八个汉子站在沟边,锄头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滚吧。"陈麦重新蹲下,往沟里下锹,"日头快落了,你们还得回去复命。"
刘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一跺脚,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常二狗望着他们的背影,好半天,凑到陈麦身边,压着嗓子:"四郎,那啥……军法里真有'毁垦'这条?"
"不知道。"
"啊?"
"兵备道是不是四品,我也不知道。"陈麦把一锹泥甩上沟沿,"但他不知道我不知道。"
常二狗张着嘴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直不起腰:"高!四郎,我常二狗这双眼睛没看错人,跟你干了,这辈子跟定你了!"
陈麦没笑。他望着眼前刚刨出雏形的沟渠,和沟渠尽头那一小畦整齐摆下的芽种,心里默默算着:芽下地,七天出苗,三十天移栽,八十天成熟,还剩八十七天。
而堡丞那边,两次出手,两次吃了瘪。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刘三这种货色了。
当天夜里,两个人就睡在滩地上的窝棚里。窝棚是拿芦苇和茅草搭的,四面漏风。后半夜,陈麦被冻醒了,听见旁边常二狗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