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猜一层。"陈麦继续说,"堡丞府要您这八百斤陈粮做什么?喂牲口?堡丞府不养牲口。他要的是您的粮烂在仓里、不许流到我手里。等我的苗旱死、饿死,我这摊子散了,他回过头来,您这八百斤粮,他八成都不出,五成,爱卖不卖。"
"你……你血口喷人!堡丞府哪能——"
"冯伯,我在滩地上种地,您在磨坊里磨面,咱们都是拿辛苦换饭吃的人。"陈麦转身往外走,"堡丞府是拿别人的辛苦换饭吃的。这话您今天不信,四十天后,新粮上市那天,您再想想。"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冯伯,我不借您的粮。不过往后您要是想用陈粮换点稳当营生,我那滩地上,秋后有的是新粮,磨坊的生意,我给您留着。"
陈麦走后,冯老头在仓房门口站了半晌,弯腰捡起烟袋,手直哆嗦。当天夜里,冯家磨坊的仓房点了半宿的灯。
这是后话。陈麦出了磨坊,径直去了堡子东头。
周库的宅子是堡里唯二的青砖瓦房,另一处是堡丞府。门房通报进去,足足晾了他两炷香的工夫,才有个师爷出来,把他领到偏厅。
周库五十来岁,矮胖,一张脸白白净净,见谁都带三分笑,像尊弥勒。他端着茶盏,上上下下打量陈麦:"陈四郎,挂牌子的那个?坐。听说你在盐碱滩上种出苗来了?堡里都传遍了,老夫还当是笑话。"
"不是笑话。"陈麦不坐,从怀里取出那张图,双手放在案上,"周老爷,今日来,是跟你做一笔买卖。"
"哦?"周库眼皮都没抬,"欠着官府三千斤的人,跟老夫做买卖?"
"借粮一千二百斤,秋后还两千四百斤,立契,画押,逾期不还,人随你处置。"
偏厅里静了一瞬,周库笑了,笑得很温和:"四郎,老夫放了一辈子印子钱,头回见有人上门,主动把'人随你处置'写进契里的。你知道这四个字值什么吗?"
"知道。"陈麦说,"所以利息我得说清楚,翻倍,已经是印子钱的价了。周老爷,我出的价不比你的印子钱低,但我比你的债户多一样东西。"
"什么?"
"我还得上。"陈麦把那张图往前推了推,"您看看这个。"
周库垂眼看那张图,起先漫不经心,看着看着,坐直了。他放贷收账,大半辈子跟田亩打交道,图上的沟渠走向、畦田规制、四至标注,他看得懂,越看越心惊,这不是庄稼汉的画,这是把整个滩地当成一本账在算。
"这沟,引的河汊子水?"
"对。先压盐,再灌田。"
"苗呢?什么苗敢下盐碱地?"
"铁芒子。八十天熟,一亩我估产二百斤往上。四十亩,秋后八千斤。"陈麦看着他,"官府三千斤,您的两千四百斤,都在这八千斤里头。周老爷,您是算账的,这八千斤是实是虚,您今晚就可以派人去滩地里数苗,苗数乘单穗粒数,庄稼账,一算就穿。"
周库盯着他,那双笑吟吟的眼睛里,笑意一点点退了,露出底下的精光:"四郎,老夫问你一句实话。堡丞府放话了,堡里的粮,不许沾你。老夫把粮借给你,就是跟堡丞府作对。你说说,老夫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