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两样。"陈麦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堡丞府断我粮路,断得了一时,断不了一世,九月十五我交了粮,牌子摘了,往后这堡子里谁说了算,还两讲。您今日押我,押的是一个往后;押堡丞,押的是一个眼下。做买卖的,都懂哪个值钱。"
"第二呢?"
"第二——"陈麦顿了顿,"您仓里那两千斤陈粮,再放四十天,生虫,跌价,里外里亏三成。借给我,翻倍回来。周老爷,全堡现在只有我一家,能让您这批陈粮翻倍。堡丞府出市价八成收冯家的粮,您信不信,他对您这批粮,出的价只会更低,因为他算准了你们不敢卖给我。"
周库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陈麦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师爷在旁边都站不住了,他忽然一拍桌子:"好!好一个'算准了我们不敢'!"
他霍地起身,在厅里来回踱了两圈,猛地停住:"四郎,老夫再试你一句。你说一亩二百斤,雁回堡的地,老辈子传下来,一亩一百斤就是丰年。你这二百斤,凭什么?"
"凭四样东西。"陈麦不慌不忙,"良种,铁芒子本身穗大粒密;壮秧,苗床育出来的苗,根是直播的三倍;密植有章法,行距株距通风透光,穗数多而不挤;还有肥,我沤的熟肥,一亩上二十担。周老爷,一亩地的收成,无非是穗数乘粒数乘粒重,我这四样,样样都在往这三个数上添。老话讲'人哄地皮,地哄肚皮',我这四样,一样不哄。"
"说得漂亮。"周库却不买账,身子往前一倾,"老夫再问你三样,水、虫、兵。盐碱地要靠水压着盐,河汊子七月枯水,你的苗喝什么?秋前螟虫一起,四十亩一夜能给你啃秃噜皮,你拿什么治?还有——"他声音压低了,"北狄游骑年年入秋就来打草谷,你的滩地离边墙不到十里,人家马蹄子一趟,你拿什么赔老夫的粮?"
师爷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这三问,一问比一问狠,问的全是种田人不敢想的绝路。
陈麦却笑了。
"周老爷,您这三问,问到点子上了,我也一一答您。"他伸出一根手指,"水,河汊子枯,老河道不枯。滩地东二里,乱石坡底下,有一条前朝淤死的引水渠,渠底比河汊子的枯水位还低三尺,清出来,枯水期照样引水。清淤的工,我已经排上了。"
"虫,螟虫怕两样东西,草木灰和火。我滩地烧荒积的灰,存了六大窖;夜里地头摆火盆,飞蛾扑火,自投罗网。治不了十成,治得住八成,剩下的两成,我天天在地里掐,一穗一穗地掐。"
"至于北狄游骑——"陈麦顿了顿,"老爷,游骑打草谷,抢的是村落、粮囤、牲口,不抢青苗。青苗割不走,烧了对他们也没好处,他们留着汉人种粮,秋后再来抢熟的。我的糜子九月熟,北狄入秋来犯,历来在九月底十月初。这中间的二十天,我抢收。真要赶上大股骑兵南下,那不光是我一家的事,是全堡的事,是朝廷的事。那种局面,您借给谁都是打水漂,反倒不如借给我这个能让青苗变粮食的人。"
一番话说完,偏厅里落针可闻。
师爷张着嘴,看看陈麦,又看看自家老爷。他跟了周库二十年,见过借钱的哭穷、作揖、下跪,头一回见有人把一笔印子钱谈成了两军对垒的阵仗,还占了上风。
周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手指头在桌上敲了半天。
再睁眼时,他扬声喊:"笔墨!"
契书当场立好:借陈粮一千二百斤,分三次交割,秋后九月二十前,还两千四百斤,逾期,陈四郎连同西滩六亩地,归周库处置。双方画押,柳木之,不知周库什么时候把他请来的,作为中见人,也落了名字。
头一批三百斤,当夜就装车。周库亲自送到二门,临上车前,忽然叫住陈麦。
"四郎,老夫多嘴一句。"弥勒脸上又堆起笑,眼睛却亮得吓人,"你这摊子,往后越做越大,米面出入,车马驮运,走官道要有引,走黑道要有路。雁回堡往南一百二十里,黑石滩,有一条私盐的道,盐枭们踩了三十年。做买卖做到后来,粮盐不分家,这话你记着,秋后还粮的时候,老夫跟你细聊。"
陈麦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周老爷的路子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