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蛇游过来之前的两炷香,滩地上打完了一场没人看得懂的仗。
陈麦把能调动的一切,全砸进了这两炷香里:白天干活的十一户、苇荡里的粮车骡马、常伯、苏九娘,加上闻讯赶来的七八条汉子,拢共不到三十人。他把这三十人排布得清清楚楚,隔火带没合拢的西南角,堆河泥、浸苇席,由栓子他爹带骡车守着;苗田腹地,所有能盛水的家什全部灌满,沿田埂一溜排开;常伯带四个老人守苗把子;苏九娘被安排在最闲的北埂。
"为什么我最闲?"她抱着刀,眉毛拧着。
"因为你肩上有伤,因为火真烧起来,北埂是最后的退路。"陈麦看着她,"也因为你的刀得留着,火里若有人浑水摸鱼摸进苗田,北埂是必经之路。"
苏九娘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你不是安排我防火,是拿我当最后一道闸。"
"对。"陈麦也不掩饰,"火我能挡一半,人我挡不住。这堡子里能挡人的,今夜只有你一个。"
"哼。"苏九娘抱着刀去了北埂,走出三步,回头扔下一句,"闸钱另算。"
常二狗凑过来挠头:"四郎,那我干啥?"
"你的活儿最要紧。"陈麦把一面铜锣塞进他怀里,"锣一响,全村的人都看着你往哪儿跑。你跑的方向,就是人心去的方向。所以你记住,锣声不能乱,你的腿不能停,火再大,你也得给我把锣敲在人前头。"
常二狗抱着锣,低头看了半天,忽然抬头笑了:"成。夜不收的活儿,我常二狗熟。"
他把铜锣往脖子上一挂,掂了掂,又补一句:"不过四郎,锣我敲,话我得说明白,今夜这火要是真救下来了,往后这滩地上的事,我常二狗的命就搁你手里了。"
"你的命你自己拿着。"陈麦说,"我要的是你的腿和你的眼睛。"
"那不都一样吗。"常二狗嘿嘿一笑,把锣槌往腰带上一别,闪身没入了夜色。
各就各位之后,陈麦独自在田埂上站了一袋烟的工夫。他把风向又测了一遍,抓一把草灰扬起来,灰往西北飘,东南风,风力还在涨。风涨一分,火就快一分,隔火带就得再宽一分。他咬着牙又调了六个人去西南角抢收草堤,能收一丈是一丈。
常伯凑过来:"四郎,要是……要是真挡不住呢?"
"挡不住,就保住种子。"陈麦说,"苗把子烧了,就保住人。人只要还在,明年开春,这片滩还是咱们的。"
"那今年呢?九月十五呢?"
陈麦没答。他望着东南方越来越近的火光,过了很久,低声说:"常伯,没有'挡不住'。今夜咱们要是散了,往后三十年,雁回堡的欠粮户看见堡丞府的灯笼,腿肚子都得转筋。今夜站住了,往后这滩地上,人心就是铁打的。"
火是先从东南角烧起来的。
陈麦站在田埂最高处,眼睁睁看着那条火蛇游进滩地,然后一分为二,一半撞在他提前烧出的隔火带上,火头顿住;另一半,被人举着浸油的火把,直接送进了干草堤还没收完的死角。
"东边!东边补人!"